天光未亮,喜樂之聲已如潮水般漫過鳳陽王府的亭臺樓閣。
今日,鳳陽王楚鳳辭納側君,迎娶名滿京華的樂師花月眠。
整個王府被一片炫目而莊重的赤紅包裹。廊柱上纏繞著繡金線的紅綢,風過處,流光溢彩,彷彿燃燒的雲霞。簷下掛著一盞盞新制的八角宮燈,燈壁上描繪著龍鳳呈祥的繁複圖樣,即便是白日,也透著一股暖融融的喜氣。
蘇清寒一襲月白色正君常服,衣襟與袖口用銀線繡著內斂的雲紋,襯得他本就清俊的眉眼愈發如霜雪般乾淨。他站在王府正門內,親自檢視著最後一輪的儀程安排。
“南門的賓客引流,再增派一隊護衛,確保車馬通行無礙。”
“禮樂司那邊,時辰務必卡準,王爺的儀駕啟程前一刻,‘迎仙樂’必須奏響。”
“後廚的席面,每道菜出鍋前,都要由銀針複驗。”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僕役和管事的耳中。條理分明,冷靜自持,彷彿一臺精密的儀器,驅動著這龐大而繁複的喜宴有條不紊地運轉。
無人能從他那張淡漠如玉的臉上,看出絲毫的波瀾。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當喧囂的樂聲傳來,或是看到那刺目的紅色,他的心口便會泛起一陣細微而尖銳的刺痛。
他親自為她操辦這場盛大的婚禮,為她迎娶另一個男人。
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自嘲。
就在這時,一個平日裡負責打理他書房的小廝,低著頭,快步從側廊穿過人群,來到他身邊。
“君上。”小廝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蘇清寒目光微動,落在他緊攥著托盤的手上。托盤上放著一隻空茶杯,但小廝的手指卻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何事?”
小廝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他藉著躬身的動作,用身體擋住了旁人的視線,飛快地從袖中滑出一物,塞進了蘇清寒寬大的袖袍裡。
那東西很薄,帶著一點紙張的稜角,觸手卻溫熱,彷彿還殘留著另一個人的體溫。
“三皇女殿下府上的人,方才在後門遞過來的,指明……要親手交到君上您手裡。”小廝的聲音細若蚊蠅,說完便端著托盤,驚慌地退入人群,消失不見。
蘇清寒的身體,有那麼一瞬間的僵硬。
袖中的那封信,像一塊燒紅的烙鐵,隔著幾層衣料,燙著他的皮膚。
楚雲瑤。
這個名字,像一根深埋在血肉裡的倒刺,已經許久不曾被人提起,卻在今日,這個最不合時宜的時刻,帶著不容抗拒的姿態,重新闖入他的世界。
他面無表情地轉身,對一旁的管事交代了幾句,而後步履平穩地走向自己的院落。每一步,都走得和往常一樣從容,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
只有他自己能感覺到,那封信的重量,正一點點下沉,拖拽著他,墜向一片早已被他封存的,黑暗冰冷的記憶深淵。
穿過喧鬧的前院,踏入清冷的“寒園”,世界彷彿被一分為二。
他揮退了所有下人,獨自走進書房。
“砰”的一聲,房門被合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喜慶與喧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