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回了屋子,把手上的幾十文錢鎖進了自己的箱子裡頭,坐在床上就是一聲嘆息。
她一個榮國府裡頭的二等丫鬟,每日里吃飽穿暖的,還有一吊錢的月例可領,更別提逢年過節的時候還能得了主子賞的賞錢東西並金銀錁子。
這回熬了幾個夜,繡那麼個小荷包,最後的工錢七七八八扣下來,到手只有幾十文,不及她往日賭一回錢的輸贏大。
饒是如此,看著自己隨手給出二十文,茜雪那般激動的模樣,就該知道府外頭生計艱難。
既是這樣的話,反正離夢中發生的事情日子還久遠,不如就安安生生守在這裡,好歹多存些銀錢,也好為出府以後的日子打算。
她仔細思量了一回,心裡又忖了新的主意,只不過提醒自己要小心,莫要在什麼時候就又入了王夫人的眼,到了攆自己出去的時候,又叫連個衣裳也不讓帶,存下多少銀子,也是白搭。
“你這一日日的不見個人影兒,原來是在屋子裡頭躲著。”麝月勾頭進來,看著她笑道。
晴雯抬眼,奇道:“你這會子尋我可是有事?哪裡有天天兒只管盯著旁人的。”
她起身將身下坐皺了的被褥又抻平了,麝月已是走了進來,“哪裡是我盯著你,卻是紫鵑尋你有事,已來了兩三遭兒,都不見你。”
晴雯身形微滯,蹙了眉頭,不知紫鵑這會子尋她何事,難道是為了先時說的做裙子的事?
若真是因為那件事,只管叫林姑娘畫了圖,把她喚去自描了花樣子做就是,又何苦一遍遍來尋自己?
問了麝月也只是搖頭不知,晴雯索性起來繞到了前頭,站在林黛玉門前朝裡頭看。
小丫頭招呼了晴雯一聲兒,驚動了裡頭的紫鵑,她掀了簾子出來,把晴雯往裡頭拉。
“你什麼時候同我們這般見外,既來了就進來,還要打探個什麼不成?”
“我哪裡知道有沒有人來尋林姑娘,若是擾了林姑娘清靜,才是我的不是。”
“喲喲喲,瞧她這張巧嘴,可是該打。平素枉我們姑娘對你這般好,如今當面都敢排揎了。”
紫鵑伸手捏了晴雯的臉頰,一邊笑著說道。
穿著家常衣裳的林黛玉打裡間出來,手上拿著書卷,向晴雯笑道:“我知道你針線上好,這些丫鬟多不及你,才要央了你幫忙,誰知道你竟同我這般生分,我倒不敢說了。”
“林姑娘這樣說話,才是折煞我呢。姑娘有什麼話吩咐我,只管說來就是,但凡我能做的,斷不會胡亂尋了藉口推脫的。”晴雯忙說道。
林黛玉自打六歲的時候上京,那時年紀小,常與寶玉一同分了內外住在老太太房中的暖閣裡,與晴雯也是極熟悉的。
這回為著不叫外祖母傷心難過,又想兼顧了孝期,原想著隨意繡上幾朵素淡的花兒在衣裙上也就罷了。
紫鵑卻說,這般好的料子,旁人不給,只給了姑娘,若是隨意對待了,卻是辜負了老太太的一片心。
既要做了,就請極擅長的人來做,才不白費了這料子,是以便提起要請了晴雯做上頭刺繡的花兒。
林黛玉素來愛晴雯爽利靈巧,但她卻又不是自己房裡的人,未免有些躊躇,哪知紫鵑雷厲風行的,卻是不聲不響去請了她來。
當晴雯得知林姑娘心裡怕麻煩了自己,遂笑道:“林姑娘莫要如此想,咱們寶二爺得了好東西,便是自己不吃不用,也要給姑娘留著。若是知道姑娘央了我幫忙,只怕那屋子裡什麼活兒也不叫我沾手,只讓好生做了姑娘的事哩。”
林黛玉面上微紅,避身啐了一口,“沒想到你如今也學得她們那般油嘴滑舌的,倒是我看錯了你。”
“你這回,又看錯了誰?”正說著話,卻聽見寶玉的聲音響起,話音未落,人已從外頭進來了。
只見他今日穿著秋香色立蟒白狐腋箭袖,下面是綠綾彈墨夾褲,頭上戴著累絲嵌寶紫金冠,黛玉瞧見,不免奇道:“你這是打哪兒回來了?今兒我竟不知你何時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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