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還未進屋兒,便聽見秋紋抱怨:“......先只說做老太太的抹額,如今抹額早就做得了,還不曾拈了針線,真真是越發得懶了——”
晴雯抿了抿嘴,強壓了火氣,先將荷包塞給寶玉,送他出了門,回去欲要忍了這口氣,卻又被她喋喋不休地抱怨勾了氣出來,便站在外頭啐道:
“你哪隻眼睛瞧見我不曾拈了針線了?先時老太太把我調撥到這屋裡頭的時候倒是說了我針線好,以後要多在寶二爺的貼身衣物上用心。可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屋裡針線上的活計倒都成我的了?
難道養著你們都是白吃飯的?拿不得針,拈不得線,偏偏就會在背地裡耍嘴皮子信口胡唚,打量旁的人都是沒嘴的葫蘆不成?”
秋紋也不是個省事的,將手上的雞毛撣子垂下,走過來門前嚷道:“難道我又說錯了?這屋裡誰不知道,二爺平日裡用你做的東西最多,再者就是襲人做的。
咱們屋裡全靠襲人管著,平日裡事忙又多,做得自然就少了。既你有這個本事,又不要你做了旁的事,就連抬水攏爐子這樣的小事都是我們做的,只白說幾句,你又急成這般模樣——”
襲人才在裡屋收拾,聽見她們吵鬧得不像樣子,急急走了出來。
晴雯此時已然氣極,摔了簾子進來,掐著腰向著秋紋冷冷一笑。
“是了,原你們都是人上人,慣會使了人做活的,只我一個針線上的好處,便叫你們盯上派了幾回活計,也不管人手上忙不忙。
這才撂開了手兒,又有新的來,若是真這般的能耐,何不自己做了,做甚麼求人呢?可見只會嘴上說,手卻使不上力的,只好在這裡攀扯我。”
秋紋氣得白了臉,上前要罵回去,便被趕上來的襲人拉住,“可見我說一眼錯不見,就要吵起來。日後若再有什麼活計,不敢再煩你們,只好自己慢生些做罷。”
“那是,這屋子裡頭可是離不得你,且別叫我說出什麼好話來。”晴雯斜著一雙杏眼瞥著襲人道。
襲人想起來那日的事情,不由又羞又惱,面上通紅,直叫著麝月。
小丫頭上前回說麝月一大早便出去了,這會子還沒回來。
“我自知我嘴笨,說不過你們,只好歹瞧了二爺的面子上,也不該在屋子裡頭鬧起來。”
襲人被人拿了把柄,氣勢上便矮了三分,嘆了口氣道。
其實晴雯說出來這話,心裡又自後悔,自己也不打算留在榮國府,襲人同著寶玉有什麼首尾,又幹自己什麼事呢?
本來就要改了性子,現在頭腦一熱,便不管不顧的渾說起來,倒是平白又給自家樹了敵。
這邊吵吵嚷嚷,驚動了正房裡頭的鴛鴦,她打了簾子出來,蹙了眉頭看著幾人問著,襲人嘆了一口氣,苦笑道:
“你來得正好,我口笨嘴拙的,管不得她們,正好由你來主持公道,我看她們可是連你的面子也敢駁了呢?”
鴛鴦聞言走下臺階,上前拉了晴雯的胳膊道:“我在老太太身邊兒都聽見你的嗓門兒最大,今日這又是因了何事吵嚷起來?”
秋紋見她問話,生怕晴雯惡人先告狀,忙開口欲言,被襲人拉住,同她說著:“你若佔理,還管得誰先說,誰後說不成?鴛鴦管著老太太的體己,心裡從來有本賬,定不會怪錯了你們,你不信我,難道還不信她?”
秋紋無法,只得閉了嘴,聽著晴雯冷笑了一聲兒,道:“無非就是這屋子裡誰幹活兒多少的事情罷了,如今寶玉出門沒了新的荷包裝東西,也成了我的錯處。
既早知我只針線上的好處,何不稟明瞭老太太,把我調走專司針線不就是了?何必還要因著一星半點兒的活計在這裡聽旁人背地裡嚼咀,我是聽見了,卻忍不下這口氣。”
鴛鴦細聽之下,心中已是明瞭,遂拍了拍晴雯的胳膊,又向著襲人道:“說來此事還是我的緣故,老太太最喜歡那個抹額,說是最舒服,那兩日偏壞了,老太太便有些不高興。
我勞了晴雯新做一個,又催得緊,難免她便將寶二爺身上戴的這些物事放在一旁沒有時間做。先我還打算同你說一聲兒的,又逢著咱們大姑娘封了妃要省親,忙忙亂亂的,竟把這事兒給忘了。”
她承了錯處擔了責,襲人又哪裡敢真個叫她應了此事,忙道:“這哪裡攀扯到了你身上?不過是兩個人脾氣都是屬炮仗的,一點就著。這屋子裡能有多少活計,若是能好好兒說,哪裡就能吵了起來?
叫我說啊,還是叫她們倆都改改脾氣,日後這樣的事便能少了許多,我也就唸‘阿彌陀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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