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拐個彎就是家小酒館,這會還沒到飯點,夥計們正忙著擇菜、擦桌,見一行人進來——領頭的是高階軍官,身後還跟著警衛——掌櫃的老李趕緊堆著笑迎上來。可一瞧見鄭剛,他又熟絡地打趣:“鄭巡官,這幾位是你朋友?”
鄭剛胸脯一挺,語氣裡滿是自豪:“那可不!老李,趕緊把你家拿手菜多做幾個,看見沒?這位是我當年的徒弟,現在都當師長了!”
李掌櫃眼睛一下子瞪圓了,湊過來仔細打量牛虎,猛地拍了下大腿:“呦!這不是當年咱們警局的牛巡官嘛!”
牛虎也認出來了,笑著點頭:“李掌櫃,好久不見,您看著是比從前顯老些了。”又轉頭吩咐,“您快準備幾個硬菜,我跟我師傅喝兩杯。”
“哎哎哎!馬上就來!”李掌櫃應著,轉身衝後廚喊,“快!把醬肘子、爆三樣都拾掇上!這可是當年的牛副大隊長,如今都成師長了,可喜可賀!”喊完又快步跑回櫃檯,沏了壺頂好的茉莉花茶,顛顛地端過來。
牛虎從兜裡掏出煙,先給鄭剛遞了一支,又抽出一支遞給李掌櫃。李掌櫃雙手接過來,受寵若驚地連連道謝:“多謝牛長官!您現在部隊駐在哪兒啊?”
“駐在天津,這次回北平是來看望我另一位師傅。”牛虎笑著回答。
“哎呀,牛長官還是這麼重情重義!”李掌櫃一拍大腿,打開了話匣子,“說起您那位嚴師傅,現在日子可難了……”老北平人熱絡,一嘮起來就滔滔不絕,牛虎倒覺得這份煙火氣格外親切,耐著性子聽他說。
沒多會兒,菜就上齊了——四涼四熱八個菜,醬色的肘子油亮誘人,爆三樣噴著香氣,夥計還拎來一罈二鍋頭。牛虎指著桌邊的空凳,對李掌櫃笑道:“來,坐下,一塊喝點!”
李掌櫃連忙笑著擺手:“可使不得,您看這眼瞅著要上客人了,我還得招呼後廚,您跟鄭巡官盡興喝!”牛虎也不勉強,端起酒杯就跟鄭剛碰了一下,兩人就著菜喝了起來。
酒過三巡,鄭剛重重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憋屈:“哎,現在這日子,真他媽不是人過的!原以為鬼子投降了能熬出頭,結果你猜怎麼著?何斌那王八蛋,現在還是分局局長!三狗子倒痛快,直接被斃了,可這何斌……”他猛地灌了口酒,越說越氣,“當年他跟鬼子混在一起,燒殺搶掠沒少幹,現在倒好,搖身一變成了軍統潛伏人員!你說這世道,哪還有天理可言?”
牛虎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指節都泛了白,眼底瞬間燃起怒火:“如今北平的公安局長是誰?”
鄭剛警惕地左右掃了眼,壓低聲音湊近:“現在的湯局長,你沒打過交道。原來警局的老人兒沒剩幾個了,跟你有舊的鄭警監,據說早調去南京了。對了,原先朝陽分局的王局長倒升了,去總局當副局長了——可這人吶,一升官就翻臉不認人!當年我也算他的老部下,現在倒好,我都這把歲數了,還得天天在街上巡街,他連句關照的話都沒有!”
牛虎又想起騎巡隊的老兄弟們,隨口問了幾句,卻聽得心裡一沉——鄭剛說,騎巡隊早被撤銷了編制,原先的王大隊長調去偵緝總隊後,不知犯了什麼錯被革了職,如今早回了老家,再沒了音訊。牛虎端著空酒杯,重重嘆了口氣:“哎,這世道,真是人走茶涼。”
酒喝得差不多了,牛虎起身結了賬,又從兜裡掏出一疊錢塞給鄭剛。鄭剛本就喝得滿臉通紅,見這錢更是眼淚鼻涕一起流,攥著牛虎的手哽咽道:“牛虎啊,你這份情義,我記一輩子!當年黃五把你介紹給我時,我哪能想到你能有今天……還有黃五,當年他沒了,還是你給收的屍,我到現在都謝謝你!”
“都是老兄弟,別說這些。”牛虎拍了拍他的手背,“對了,皮三現在跟著我混,雖說沒升官,倒也衣食無憂,在後勤炊事班當班長呢。”
鄭剛苦笑著搖頭,忽然像是想起什麼,猛地拉住牛虎的胳膊,眼神里滿是懇求:“牛虎,我求你件事!我三兒子今年十七了,北平這地方沒活路,你能不能把他帶走,讓他在你手下當個兵?送別人那兒我不放心,他們肯定把孩子當炮灰使,你不一樣,你重情重義,我信得過你!”
牛虎看著他急切的模樣,沒多猶豫:“行,明天還在這兒,你把孩子帶來,我走的時候把他帶上。”
鄭剛當即喜得直搓手,連聲道謝,差點又要跪下。辭別鄭剛後,牛虎沒再在街上逗留,想起方才聽聞的種種,還有鄭剛那滿是期盼的眼神,只覺得心口發沉,腳步也比來時重了許多,慢慢朝關家走去。
張金龍等警衛見牛虎臉色沉得厲害,也不敢多問,只默默跟在身後,眼神警惕地掃過街頭來往的人,時刻留意著周圍動靜。
偏偏冤家路窄,轉過一條街口,迎面撞上幾個剛從飯館裡出來的人。牛虎抬眼一瞧,頓時怒火直竄——為首的正是何斌!當年兩人結下的仇怨,到現在都沒散。
何斌正摟著手下的警察吹噓,滿臉通紅,唾沫星子亂飛:“瞧見沒有?剛才那飯館老闆,我一句話,他敢跟我要錢?真敢要,我隨便找個由頭,就把他店給抄了,人給抓進去!”
這話像根火柴,瞬間點燃了牛虎心裡的火。他大步衝上前,故意用肩膀狠狠一撞。何斌本就喝得腳步虛浮,被這一撞直接摔坐在地上,張嘴就罵:“你他媽眼瞎了?敢撞我!”
可罵聲剛落,他一抬頭瞥見牛虎肩膀上的將星,臉色“唰”地就白了,剩下的話全卡在喉嚨裡。
牛虎冷著臉,聲音像淬了冰:“敢撞我,還敢罵人?打!”
身後四個警衛早憋著火,聞言立刻衝上去,對著何斌就是一頓拳打腳踢。何斌身邊的三個警察想上前攔,可一看警衛腰間的手槍,剛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還沒等反應,就被兩個警衛一拳一個打倒在地,爬都爬不起來。
張金龍更是上前一步,掄起手臂,“啪啪啪”幾個大耳光抽在何斌臉上。何斌被打得暈頭轉向,嘴角瞬間見了血,連忙抱著頭求饒:“別打了!別打了!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算我瞎了眼還不行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