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天後,牛虎被送上卡車。一路顛簸車停在一片荒無人煙的土坡前。牛虎左臂還掛在脖子上,繃帶早被塵土染成了灰褐色,剛跳下車,就看見不遠處的羊群裡,一個熟悉的身影正揮著羊鞭——竟是趙明。
“老趙?”牛虎愣了愣,快步走過去。
趙明也看見了他,連忙扔下羊鞭迎上來,扶住他的胳膊,目光落在那吊在脖子上的左臂,聲音發沉:“你也捱打了?”
“沒事,斷了根骨頭,養養就好。”牛虎擺了擺手,目光掃過這片光禿禿的戈壁,風颳得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趙明嘆了口氣,往遠處指了指——幾個穿著同樣灰布褂子的人,正遠遠地看著他們,是幹校的管理人員,以前在軍區也打過照面,算是有點香火情,卻也只能遠遠看著,不敢多說話。“這年頭,哪還有什麼黑白。”趙明的聲音裡滿是疲憊,“我就是因為當年的老領導說了幾句‘不合時宜’的話,就被牽連進來。申辯了好幾回,沒人聽啊。想當年在戰場上跟鬼子拼命都沒怕過,如今倒成了這副模樣,真是痛心。”
牛虎沒說話,只是望著天邊的落日——夕陽把戈壁染成一片血紅,像極了當年刑場上的顏色。不多時,管理人員走過來,遞給他一根羊鞭:“牛虎,以後你跟趙明一組,負責東邊那片羊群,按時出圈、歸圈,別出亂子。”
牛虎接過那根磨得發亮的羊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趙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先忍著吧,總會有熬出頭的日子。”風裡傳來羊群的咩叫,混著兩個人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戈壁上,顯得格外寂寥。
天色已經擦黑。小云被人推搡著從臺上下來,半邊頭髮被剃得光禿禿的,剩下的頭髮黏在滿是菜汁的臉上,脖子上掛著的破鞋晃來晃去,散發出刺鼻的餿味。往日里鄰居們尊敬的目光,如今全變成了指指點點和汙言穢語,有人往她身上扔石子,有人啐著唾沫罵“破鞋舞小姐”——那些她以為早被歲月掩埋的、為餬口當舞小姐的日子,終究還是被翻了出來,成了刺向她的刀。
她像個提線木偶,一步一步挪回家。推開虛掩的門,屋裡翻得亂七八糟,桌椅倒在地上,書架上的書散了一地。小秋聽見動靜,從裡屋跑出來,看見母親這副模樣,眼淚“唰”地就流下來,撲上去幫她摘身上的爛菜葉,聲音哽咽:“媽,你沒事吧?”
小云抬手摸了摸兒子的頭,指尖觸到他髮間的汗,勉強擠出一絲笑:“媽沒事,小秋餓了吧?媽去給你做飯。”她脫下滿是汙漬的外衣,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襯衣,走進廚房。爐火半天沒點著,煙嗆得她直咳嗽,最後只煮了一鍋清湯麵條,連個雞蛋都沒有。
小秋捧著碗狼吞虎嚥,吃了兩口抬頭,看見母親坐在對面沒動筷子,疑惑地問:“媽,你怎麼不吃啊?”
小云捋了捋耳邊稀疏的頭髮,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輕聲說:“媽不餓,你吃吧。”
夜裡,小秋睡得很沉,夢裡還在喊著“別打我媽”。小云坐在床邊,藉著月光看著兒子的臉,眼淚無聲地淌下來。她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半邊頭髮稀疏、面色蠟黃的女人,只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牛虎在戈壁灘生死不明,自己被這樣折辱,連兒子都跟著受委屈,這樣的日子,她實在撐不下去了。
她從櫃子裡翻出那身唯一沒被弄髒的藍布褲褂,慢慢換上,又把小秋明天要穿的衣服疊好放在床頭。然後搬來凳子,把一根繩子系在門樑上,踮起腳尖時,她最後看了一眼熟睡的兒子,嘴裡輕輕念著:“老牛,對不起……小秋,媽對不起你……”
凳子倒地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卻沒驚醒沉睡的孩子。
第二天早晨,陽光透過窗縫照進屋裡,小秋揉著眼睛醒來,習慣性喊了聲“媽”,卻沒聽見回應。他趿著鞋走到外屋,一眼就看見懸在門樑上的媽媽。
“媽!”小秋的聲音瞬間變調,瘋了似的衝過去,他用盡全身力氣往上跳,想把她抱下來。可是他力氣實在太小,母親還是紋絲不動。恐懼和絕望像潮水一樣裹住他,眼淚滾滾而下,他轉身就往門外跑,一邊跑一邊撕心裂肺地喊:“救命啊!快來救救我媽媽!有人嗎?救救我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