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假了。”她從布包裡掏出個油紙包,開啟來是幾塊蘇打餅乾,“你以為都像你,硬扛著?王大夫說你是風寒入了骨,再拖拖就得往縣裡送。”
餅乾渣掉在被子上,她撿起來扔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像揣了顆話梅糖。我忽然想起昨夜她餵我喝糖水時的樣子,她的手指沾著荔枝的甜汁,蹭到我嘴角時,我竟像個傻子似的屏住了呼吸。
“餓不餓?”她忽然問,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我帶了罐頭,黃桃的。”
我搖搖頭,卻聞到她身上除了皂角味,還有股淡淡的油煙氣。“你回過家了?”
“嗯,跟我媽說你病得厲害,我得在這兒守著。”她低頭摳著罐頭蓋,指甲縫裡還沾著點麵粉——大約是早上幫家裡做了早飯,“我媽罵我瞎操心,說男女授受不親……”她忽然住了口,耳根紅了起來。
房間裡靜了靜,只有窗外的蟬鳴在叫。我忽然想起昨夜她幫我擦汗時,解開的領口敞著,能看見裡面洗得發白的碎花小褂。那時我燒得糊塗,只覺得她的手涼得舒服,此刻清醒些,倒生出些莫名的慌亂。
“那你……”我想說“那你晚上睡哪兒”,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她卻像沒聽見似的,把罐頭裡的黃桃切成小塊,泡在涼白開裡遞過來:“吃點吧,補補力氣。”勺子遞到我嘴邊時,她忽然笑了,“你昨晚可乖了,喂啥吃啥,跟我小侄兒似的。”
我張嘴咬住勺子,臉頰發燙,不知是因為發燒還是別的。她的手指離我的嘴唇很近,指腹上有層薄繭,大概是揉麵揉出來的。制面場的女工都這樣,手上帶著機器和麵粉的印記,唯獨她,連繭子都像是軟的。
傍晚的天光漸漸暗下來,她搬了張小板凳坐在床邊,藉著窗外的光打毛線衣。三條針穿梭時發出“嗤啦”聲,和她偶爾哼的小調混在一起,倒讓這簡陋的房間有了點過日子的暖意。
我看著她低頭的樣子,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半隻眼睛,忽然想起廠裡的阿松師傅說過,小揚是鎮上最俊的姑娘,提親的能排到橋頭。
“你媽……真讓你在這兒?”我忍不住又問。
她手裡的線頓了頓,抬頭看我,眼睛在昏暗中像兩顆星:“我說了,你是我救命恩人。”
我愣了愣,才想起幾天前她被機器軋住了辮子,是我一把拽住辮子使勁拉才脫險。其實當時我也嚇壞了,手抖得像篩糠,可她總記著這事,見人就說我膽子大。
“那也不用……”
“咋不用?”她把針線往腿上一放,“你要是燒傻了,誰幫我頂班?誰替我扛麵粉袋子?”她說著,忽然湊近了些,我能聞到她頭髮上的皂角香,“再說了,我一個姑娘家都不怕,你個大男人瞎琢磨啥?”
她的氣息拂在我臉上,帶著點黃桃的甜味。我忽然覺得口乾舌燥,想說點什麼,卻看見她的臉頰在昏暗中泛著紅,不知是熱的還是別的。
後半夜我又燒了起來,迷迷糊糊中感覺她在給我換毛巾。冰涼的帕子擦過脖頸時,我下意識地抓住了她的手。她的手一抖,卻沒掙開,就那麼被我攥著,直到我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時,她趴在床邊睡著了,頭髮散在我的手背上,軟得像團棉花。我動了動手指,她忽然驚醒,眼裡還帶著點睡懵的迷茫:“你醒了?渴不渴?”
“你咋不躺著睡?”我看著她眼下的青黑,心裡有點發堵。
她打了個哈欠,伸了伸胳膊,骨頭髮出“咔咔”的響:“怕壓著你。”她說著,忽然笑了,“再說了,你睡覺不老實,昨晚差點把被子踹到地上。”
我這才發現,被子好好地蓋在我身上,她自己卻只搭了件我的舊褂子。
“那你現在快睡會兒吧,我坐一會兒。”
“別,你躺著。”
“睡進去一點。”
她關了燈,脫了衣服鑽進來,側著身體,一隻手放在我胸口,拍了拍我:“睡吧。”沒一會兒,就聽到她平穩的呼吸聲。
我卻再無睡意——昏睡了兩天,此刻頭腦異常清醒。晨光從窗縫裡鑽進來,照在她臉上,能看見細小的絨毛。她的嘴唇有點幹,起了層白皮,大概是夜裡沒喝水。她睜開眼,朝我一笑。
“小揚,”我忽然開口,聲音還有點啞,“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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