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葉浮萍》第一卷~泥里生(竹林夜遇)(2)

作者:愛吃胡蘿蔔的木子金岡·4個月前

那個被我打了的師傅,後來也趕來了醫務室。他見我額角包著紗布,臉色發白,估計也嚇著了,沒敢提打架的事。我心裡門兒清:他要是敢說,這工傷就不算了,他得賠我醫藥費和誤工費,他哪兒敢?

晚上他還特意送我回家,一路跟我道歉:“兄弟,對不住,我嘴賤,不該罵你。”又說,“你火氣也太旺,我這體格算結實的,換個人,你這一棍真能打殘。”說著,他把上衣脫了,後腰背那兒一片青紫,腫起老大一塊,看著確實嚇人。我沒吭聲,心裡的氣也消了大半。

就這麼著,一個冬天沒去工地,工資倒領了三個月。父親拿著我領回來的錢,總覺得不自在:“這不是占人家單位便宜嗎?”

過了年,二月底,他抽了個空,帶我去了蠶種場,找倪福生場長。

倪場長家在春波橋下,我們去的時候,他家正吃飯。倪場長見了父親,笑著往屋裡讓:“來得巧,沒吃吧?坐下一起墊墊。”父親也沒客氣,拉著我就坐下,蹭了頓晚飯。

飯桌上,父親給倪場長遞了根菸,笑著說:“老倪,跟你說個事。我家這小子,在家閒得慌,天天晃盪也不是事兒。你看能不能在你們場裡安排個活兒,臨時的就行,讓他動彈動彈。”

倪場長扒了口飯,看了看我,開玩笑的說:小傢伙長得挺帥的嘛,要不咱結個親家,看上我家哪個丫頭說一聲,我環視了一下他家的三個女兒,不敢恭維,低頭不語,我想不會拿工作脅迫我吧,我寧可不工作。

他琢磨了會兒,接著點頭說:“行。讓他明天來上班吧,就去看護竹林。”

蠶種場在火車站對面有一大片竹林地,中間有條小路,直通螺絲濱那邊。

我們的值班室就在小路中間,是間茅草屋,四處漏風,卻也清淨。本來有兩個人在那兒看守,一個是老沈,五十來歲,話不多;一個是老戴,看著年輕,後來才知道,是新三屆安排工作的,比我大不了幾歲。我去了,就跟他們倆輪班。

說是看守,其實多數時候就是在草屋裡喝茶、抽菸、聊天。老沈偶爾會拿個鋤頭出去轉轉,看看有沒有雜草,或者竹子倒了沒。我和老戴年輕,懶怠動,多數時候就縮在屋裡,聽老沈講些過去的事。他們知道我是場長的關係塞進來的,對我也客氣,沒讓我幹啥活,倒挺關照。

進了三月份,天氣漸漸暖了,東風一吹,春雨一下土裡的春筍“噌噌”往外冒,尖兒頂著嫩黃的筍衣,看著喜人。這時候就忙了,得全天二十四小時值班——怕有人偷挖竹筍。我們分成了三班倒,老沈和老戴上“鐵路班”,就是按鐵路上的班次來;我呢,一天白班,一天夜班,隨便倒。我心裡清楚,我就是個擺設,他們倆也沒指望我真能看住啥,不過是給我個差事混日子。

那段日子倒也清淨,可最好玩的事,是捉姦。

那年代日子過得緊巴,可人心未必都安分,花心的、偷情的事不算少。

那會兒去旅館開房,不光得花錢,還得要身份證明,查得嚴。那些不敢光明正大的男女,就盯上了這片竹林——僻靜,沒人來,帶條毛毯,往竹林深處一鑽,就能躲著享受那點快活。

老沈好像特有經驗。有時候有人從竹林邊的小路上過,一男一女,看著不像是夫妻,女的總低著頭,男的眼神躲躲閃閃,老沈就會眯著眼跟我們說:“這倆,指定是來幹那事的。”

果然,過不了半個鐘頭,就能在竹林深處聽見些窸窸窣窣的動靜。

有回老沈又瞅見倆可疑的,回頭跟我和老戴說:“你們倆沒結婚,臉皮薄,別往前湊,就在外圍待著。”他指了指竹林邊緣的幾棵大樹,“你們在那兒弄出點聲響,咳嗽兩聲,或者踢踢石子,給我壯壯膽就行。我老頭子一個,不怕這些,看見了也沒啥。”

我和老戴就聽話,蹲在樹後頭,他咳嗽,我就往地上踢塊石頭,“嘩啦”一聲,裡頭的動靜果然就停了。老沈拿著個手電筒,“噔”地開啟,光柱往竹林裡一掃,嘴裡喊:“誰在裡頭?出來!”

多半時候,那倆人會慌慌張張地提上褲子,低著頭從竹林裡鑽出來,臉漲得通紅。他們也知道這事不光彩,被抓了現行,最怕聲張。老沈也不真為難他們,就指著被踩倒的竹筍說:“你們看看,這筍子剛冒頭就被你們踩壞了,這是公家的東西,能隨便糟踐?”

那些人自知理虧,忙不迭地道歉,然後就會往老沈手裡塞點錢——五塊、十塊的,想破財消災。老沈也不推辭,接了錢,擺擺手讓他們走:“下次別來了,再被抓著,可就不這麼簡單了。”

這些錢就成了我們仨的小外快。攢多了,老沈就去小賣部買條煙,或者打斤散裝白酒,晚上在茅草屋裡,我們仨就著鹹菜花生米,抽菸、喝酒、聊天。酒是烈的,煙是嗆的,可嘴裡心裡都熱乎——在這竹林深處,日子好像也沒那麼寡淡了。

(戊午冬春事紀)

鐵屑藏痕終見日,翻書訓裡悟恩仇。

沙漿桶重筋初長,抬杆聲兇血換酬。

筍破土時春暗湧,毯藏鶯處夜頻搜。

分錢買得煙和酒,茅屋三人話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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