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葉浮萍》第一卷~泥里生(野影、鋃頭與蟲蠶豆)(2)

作者:愛吃胡蘿蔔的木子金岡·4個月前

一個嚇得跟兔子似的竄進樹叢,沒了影。另一個回頭瞥了眼,大概瞧我們是半大孩子,竟叉著腰站在原地。我看他那德性,火更旺了,舉著鋃頭就衝過去。

他見我拎著傢伙,臉一白,轉身就往樹叢裡鑽。我追得急,鋃頭“呼”地揮了過去,他猛地一歪,鋃頭擦著他後背掃過去,只聽“嗷”的一聲,估計是擦破了皮。

“救命!打人啦!”他扯著嗓子喊,聲音抖得像被踩的貓。

我鑽進樹叢,酸棗枝勾住衣角,刺尖扎進胳膊也顧不上。眼看要追上,他突然往一戶人家門口跑——門口竟站著個穿白制服的警察,正皺著眉看過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趕緊貓腰躲進酸棗叢。枝椏勾住頭髮,刺得頭皮發麻。警察要是把我抓了,爹非打斷我的腿不可。那小子撲到警察跟前,指著樹叢喊“他們打人”,警察往這邊掃了眼,我趕緊把頭埋進草裡,一點一點往後挪,直到退進玉米地,才敢直起腰往家跑。

回去的路上,阿六拍著我胳膊:“你剛才那下,夠狠!”我沒說話,手心的汗把鋃頭柄泡得更滑了,心還突突跳——剛才要是真砸中了,麻煩就大了。

第二天徐偉來我家,臉上還掛著蔫氣,八成還在想亞明的事。“去阿六家坐坐?”他問。我點頭,在家也悶得慌。

阿六家沒人,門虛掩著,推進去時“吱呀”響。堂屋裡靜得只有蒼蠅在桌角嗡嗡轉,桌上擺著個酒瓶,底兒還剩點酒,旁邊有個封著蓋的小罈子。“阿良哥的酒吧?”徐偉拿起酒瓶聞了聞,“還有點味兒。”

沒有下酒菜。我倆翻了灶臺,鍋是空的,碗櫃裡只有幾個豁口的粗瓷碗。徐偉不死心,蹲下去翻桌下的櫃子,突然“咦”了一聲,摸出個玻璃罐。“看這是啥?”

罐子上蒙著層灰,裡面是油鹽炒過的蠶豆,顏色有點發黑髮黃。我擰開蓋子,一股混著黴味的鹹香鑽出來,像曬過的老鹹菜混著點草木灰氣。“能吃?”徐偉捏了一顆丟進嘴,嚼了嚼,眼睛突然亮了:“嘿,好吃!鬆鬆的,帶點鹹!”

我也捏了一顆。確實怪,蠶豆咬起來像海綿,一點不硬,鹹味兒像是從骨子裡滲出來的,越嚼越香。活了十八年,沒吃過這麼特別的。“阿六還有這手藝?”我又抓了一把。

正吃得香,嘴唇邊突然硌得慌,像沾了沙粒。我用手一抹,摸下來幾顆黑褐色的小顆粒,比小米還小。“啥玩意兒?”我捻起一顆,在手心裡搓了搓,碎成了末。

“沙粒?”徐偉湊過來。

我把顆粒舉到頭頂,破窗紙漏進的光斜斜打在手上——那顆粒上竟有兩個芝麻粒大的黑點兒,在光裡動了動。我突然笑出聲:“徐偉,你看!”

他眯著眼瞅了半天,猛地笑彎了腰:“他孃的!是蟲子!這蠶豆長蟲了!”

我拿起一顆對著光看,蠶豆殼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小洞,豆瓣被蛀得坑坑窪窪,像人民公園假山上的太湖石。蟲屎混著鹽粒,難怪又鹹又松。

“怪不得這麼入味,”徐偉捏著一顆嘖嘖稱奇,“鹽都從蟲洞裡滲進去了,絕了!”他說著就往外跑,“酒不夠,我再買兩瓶!”

我一個人坐在桌前,對著那罐蟲蠶豆笑。破窗紙漏進的光落在蠶豆上,蟲蛀的小洞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鑽。原來最好吃的,不是精心做的,反倒是蟲子幫了忙。

徐偉拎著兩瓶酒回來時,我還在研究。他把酒墩在桌上,抓了一把就嚼:“我娘要是看見,非罵我吃蟲子屎不可。”嘴上這麼說,嚼得比誰都歡。

後來他真跟他娘說了,添油加醋講那蠶豆多香,蟲洞多好看。他娘拍著大腿笑:“倆饞癆鬼!蟲吃過的都當寶貝!”徐偉說,他娘那天笑了一下午,晚飯多盛了半碗。

“你說,”徐偉後來跟我蹲在槐樹下抽菸,“是不是老天爺怕咱們日子太淡,特意讓蟲子給加道菜?”

我想想也是。那時候的日子,苦是苦,可總有這些稀奇的樂子。就像那罐蟲蠶豆,別人瞧著是廢料,我們卻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滋味。生活裡的甜,常藏在不起眼的地方,得有那個心去嘗,才能品出來。

就像田埂上的草,看著不起眼,春天一到,照樣綠得發亮。我們這些從泥裡鑽出來的,風裡雨裡折騰,倒也能從土坷垃裡嚼出點甜來。

(野影鋃頭蟲豆記)

暮色沉柵影初稠,少年聚話露天秋。

辮繩輕掃心尖癢,口誤偏驚月下游。

鋃頭怒向花衫影,棗刺斜牽警服旒。

蟲痕豆裡藏真味,土坷垃中嚼歲稠。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