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全賣光了,”他趕緊解釋,“布料昨天下午才到,工人昨晚通宵趕工,可也沒那麼快出貨。”他喊來老婆守攤,“你要是不放心,我帶你去廠裡看,不遠。”
“遠嗎?”
“不遠,我騎摩托帶你去。”
坐上他的摩托車,往城郊開了十幾分鍾,拐進個山坳裡的村子。遠遠就聽見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響,像無數只蜜蜂在飛,全村幾乎家家戶戶都開著小作坊,門口堆著布料和半成品,曬場上還晾著剛裁好的衣片,熱鬧得很。進了他家院子,老闆喊來管事的:“昨晚的貨出了多少?”
管事的擦了擦汗,指了指屋裡的堆頭:“得下午才能出,估計二百多件。”
“行,”我咬咬牙,“這二百多件我今天帶走,剩下的再湊1000件,明天給我發鐵路快件,我第二天要收到。”
老闆點頭:“發貨運?”
“不,鐵路快件快。”我邊說邊掏錢包,手伸進皮茄克口袋才猛地想起——七千塊被偷了,剛才買鞋買襪子花了些,剩下的錢恐怕不夠。
我臉一紅,不好意思地說:“老闆,得減點量。我包裡的錢和鞋在車站被偷了,就剩內層口袋這一萬塊,剛才花了些,怕是不夠1000件了。”
他愣了愣,隨即瞭然,沒多問。我抽出五張留著應急,其餘的錢遞過去:“您點點,按這個錢數算,今天先拿能拿的,剩下的明天發快件時一起算。”
他數著錢,忽然抬頭:“那鐵路運費?”
我這才想起忘了問運費,心裡一緊,卻還是硬著頭皮說:“運費也從這裡扣吧,多退少補。對了,我量也不算小,能不能再便宜點?總不能跟小客戶一個價吧?”其實我知道義烏批發難講價,他們利潤薄,可心裡實在疼那筆被偷的錢,想著能省一點是一點。
老闆笑了,從抽屜裡拿出張紙,一筆一筆算給我看:“來,我算給你聽,你看,面料錢、里布錢、拉鍊、鐵紐扣、針織領,還有車工費,一樣樣加起來,在你們嘉興做,起碼得二十多。我們這兒一條褲子才賺一毛,有的小商品按幾釐算利潤,真沒法再降了。”
我看著他寫的賬,心裡嘆口氣——義烏能這幾年火起來,怕就是靠這薄利多銷,實在。“行,”我擺擺手,“價我不還了,運費您幫我包了,到嘉興也不遠,成不?”
他想了想,拍了拍桌子:“你爽快,我也爽快!包了!”
下午揣著二百多件茄克衫往回趕,火車上抱著包裹,心裡五味雜陳。虧是肯定虧了,七千塊加一雙鞋,夠心疼好久;可手裡有貨,心裡就還有底,沒徹底慌了神。
回到嘉興已是傍晚,推開九州服裝店的門,毛毛正蹲在地上盤點襪子,頭也不抬地問:“回來啦?”她抬頭看見我,又看了看我手裡的包裹,愣了愣,“怎麼就這點貨?”
我把包裹往櫃檯上一放,悶聲說:“錢被偷了。”
她“呀”了一聲,站起身來,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腳上的白網鞋上——先前我總穿皮鞋,這雙鞋確實土氣。“怪不得穿雙這個回來,”她走過來,拉了拉我的胳膊,手暖暖的,“人沒事就好。失財消災,咱下次仔細點就是。”
我沒說話,想起在義烏光腳走沙石路的疼,想起那雙被偷的老人頭,鼻子又酸了。小偷指不定在哪看著我的醜樣偷樂呢,可此刻被毛毛這麼一拉,心裡那點委屈忽然就軟了,像被溫水泡過。
她見我不吭聲,往後面灶房走:“我燉了排骨湯,給你補補。錢沒了再賺,人別慪出病來。”
灶房飄來排骨的香,混著點姜味,暖烘烘的。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這浪裡來浪裡去的日子,雖有風浪,可總有這麼口熱湯等著,就夠了。
·義烏行感
義烏秋早逐商流,
劫失囊鞋客路愁。
幸得殘貨能載返,
灶香暖解半程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