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清晨的天剛矇矇亮,帶著冬天特有的清冽,我站在幼兒園門口,看著兒子小小的身影攥著書包帶,一步三回頭地往園內走。他最後一次揮起的小手,像一片輕盈的羽毛,輕輕落在我心上,漾開一圈酸澀的漣漪。直到那抹藍色校服徹底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我才轉身,腳步沉沉地往家走——今天是聖誕節,是我離開嘉興的日子。
開啟家門,客廳裡還留著兒子昨晚打翻的半杯牛奶漬,沙發上搭著他沒疊好的外套,這些細碎的煙火氣,在此刻卻成了最鋒利的鉤子,勾著我遲遲不願動手收拾行李。行李箱是咋天就整理過的,我把幾件換洗的內衣物、洗漱用品一一碼好,最後摸出錢包裡的身份證,指尖在那張印著自己名字的卡片上頓了頓,才深吸一口氣,拉上了拉鍊。
嘉興到廣州的火車是中午12點02分的,明明知道時間還早,可呆在家裡,每一秒都被空落落的情緒填滿,索性提前動身去火車站。走出小區時,天灰濛濛的霧還沒散盡,路邊的早點攤冒著熱氣,油條在油鍋裡滋滋作響,賣豆漿的阿姨笑著問我要不要帶一杯,我擺了擺手,腳步沒停——此刻的熱鬧,只會讓我的不捨更甚。
火車站的人已經多了起來,嘈雜的人聲、行李箱的滾輪聲、廣播裡的檢票通知交織在一起,卻奇異地讓我安定了些。我熟門熟路地往售票大廳東側的櫃檯走,遠遠就看見小紅趴在櫃檯上,手裡捏著一支筆,對著賬本寫寫畫畫。她像是有感應似的,猛地抬頭,目光撞過來時,臉上瞬間綻開了笑,眼角的細紋都染上了暖意:“可算來了,車票早給你買好啦,12點02分的,你這也太早了。”
“呆在家裡無聊,過來陪你聊會天。”我走上前,把行李箱往櫃檯邊一放,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弛——在小紅面前,我總能卸下幾分偽裝。
她從櫃檯裡探出頭,朝我身後瞥了眼,壓低聲音說:“把箱子拉進來,裡面有凳子。”說著,她推開櫃檯內側的小側門,我拉著行李箱進去,在那張掉了點漆的方凳上坐下,鼻尖立刻縈繞開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混合著櫃檯裡票據的油墨味,格外安心。
剛坐下,小紅就把賬本推到一邊,胳膊撐在櫃檯上,眼神里帶著點狡黠的好奇:“上次你介紹來幫我看櫃檯的那個女人,是你什麼人啊?”
我愣了一下,腦子裡像是生了鏽的齒輪,轉了半天才想起這回事,不由得撓了撓頭:“哦,那個啊,是我同學,怎麼了?”
“真的只是同學?”她挑眉,語氣裡帶著點小姑娘似的較真,“她每次跟我提起你,臉上那神情,我們女人一看就懂。所以我……我把她辭了。”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你這人啊,吃的哪門子醋?你倒是說說,你是我什麼人,輪得到你吃醋?”話雖帶著調侃,可心裡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原來,有人會因為別人提起自己而在意。
我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沉了沉:“她情況特殊,離婚了帶個娃,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我看你一個人起早貪黑的,忙得連口熱飯都吃不上,才想著讓她來搭把手,你也不缺那點工資。至於她心裡怎麼想,嘴裡怎麼說,你犯得著較真嗎?要是不放心,你可以跟我說,甚至可以去問,何必為難她?”
我頓了頓,想起之前的一樁舊事,忍不住笑了:“我還遇到過更荒唐的,有個女人跟她老公吵架,急了眼說跟我有關係,我都沒解釋。嘴巴長在別人身上,我管不了,也懶得管——我就是這樣的人,別人愛說什麼,隨他們去。”
小紅的臉頰微微泛紅,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輕得像蚊子哼:“你說的也對,我確實沒權利管你的私生活。可不知道為什麼,那天她說完,我心裡就堵得慌,像壓了塊石頭,控制不住就把她辭了……對不起啊。”
“沒事,她也沒跟我說不在你這做了。”我看著她懊惱的樣子,心裡的那點調侃漸漸化成了柔軟,“不過說真的,你要是心裡還有我這個朋友,就不該這麼做。萬一是真的——我是說萬一,你這麼一鬧,豈不是把我當仇人了?”
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琢磨了片刻,突然拍了下櫃檯:“對啊!要是你們真好了,我更得好好待她才對,這麼說來,我還真做了件傻事?”
“何止是傻,還有點不正常。”我故意逗她,話音剛落,兩人就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櫃檯裡的空氣瞬間變得輕快,之前那點小小的尷尬,也隨著笑聲煙消雲散。
牆上的掛鐘指標慢慢靠近12點,小紅突然起身,從櫃檯後面的櫃子裡抱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塞到我手裡:“給你準備的路上吃的,有午餐肉、餅乾,還有你愛吃的牛肉乾,都切小塊裝好了。啤酒我沒敢多放,怕你路上喝多了誤事。”
我掂了掂包的重量,心裡暖暖的,卻還是故意皺了皺眉:“啤酒就算了,給我幾瓶二鍋頭唄。”
她立刻搖了搖頭,伸手點了點我的額頭,語氣裡帶著嗔怪:“真對你沒辦法!你忘了我們第二次見面時,你喝醉酒躺倒到草地上的事了?”
被她這麼一提醒,我瞬間紅了臉,耳根都燒了起來——那天我陪工廠的同事喝酒,喝到神志不清,偏偏在公園的草地上撞見了正在舞劍的小紅,最後還是她半扶半拽地把我送到她鄰居家。“怎麼會不記得,這輩子都沒那麼丟人過,還偏偏讓你看見了。”我撓了撓耳根,小聲討價還價,“不過這種小瓶的沒事,我保證一餐只喝兩瓶,限量!”
小紅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從櫃子裡翻出四瓶迷你裝的二鍋頭,塞進我包裡:“就四瓶,多一瓶都沒有。”
“再拿兩瓶唄,火車明天中午才到廣州,路上漫長著呢。”我拉著她的胳膊晃了晃,像個討糖吃的孩子。她最終還是拗不過我,又添了兩瓶,嘴裡嘟囔著“真怕你把自己喝傻了”,眼底的擔憂卻藏都藏不住。
離發車還有二十分鐘時,小紅鎖了櫃檯,說要送我上車。我們從鐵路派出所的側門進去,避開了擁擠的候車大廳,中午的站臺還帶著霧霾的溼冷,鐵軌泛著冰冷的金屬光澤,延伸向看不見的遠方。她幫我提著帆布包,腳步比平時慢了些,嘴裡絮絮叨叨地叮囑著:“到了廣州記得給我報平安,那邊天氣比嘉興暖,別穿太多捂出病來,晚上睡覺鎖好車門……”
我跟著她走到車廂門口,她踮著腳幫我把行李箱放上行李架,又伸手替我理了理皺掉的衣領,那神情,像極了母親送別遠行的兒子,眼底的不捨濃得化不開。我被她這模樣逗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別唸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會照顧好自己的。”
就在這時,發車的鈴聲突然響起,尖銳的鈴聲劃破了站臺的寧靜。小紅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麼——我知道,無非是“注意安全”“記得聯絡”之類的話。我推了推她的胳膊,語氣帶著點玩笑:“快下去吧,再不走,車門一關,你就得跟我一起去廣州啦。”
她咬了咬唇,最後還是往後退了兩步,站在站臺邊,用力揮起了手。火車緩緩開動,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像一聲沉重的嘆息,不可逆轉地向前。我趴在車窗邊,用力回揮著手,視線死死鎖住那個瘦小的身影——她站在晨霧裡,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揮動的手臂卻始終沒有放下,直到站臺漸漸縮小,被掠過的建築物一點點吞沒,我還是固執地望著那個方向,彷彿要將她的模樣,牢牢釘在視網膜上。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緩緩收回目光,額頭抵在冰冷的車窗上,涼意透過玻璃傳來,才讓我稍稍回過神。腳下的“哐當”聲依舊,每一聲,都在丈量著我與故鄉之間越來越遠的距離。窗外的景象漸漸變了,熟悉的低矮平房、貼在街門上的“聖誕快樂”貼紙,慢慢被冬日裡灰濛濛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樹幹取代,一切都在向後飛馳,像一卷被飛快倒帶的膠片,將我三十七年的生活,急速抽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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