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聖誕節的餘溫還裹著冬夜的涼,廠區外的柏油路被路燈浸成一片暖黃。我和曉棠並肩走出服裝公司大門時,晚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下意識往我身邊靠了靠,指尖勾住我袖口的布料,像只尋暖的小貓。“今晚去吃巷尾那家砂鍋粥吧?”她仰頭看我,眼睛亮得像揉了星光,“上週路過聞著,鮮得我差點流口水。”
這是我們雷打不動的約定——每個週六下班後,總要拋開流水線的轟鳴和考勤表的約束,找個煙火氣濃的地方吃頓飯。砂鍋粥店的老闆熟稔地招呼我們,粗瓷碗裡盛著滾燙的鮮蝦粥,蔥花浮在奶白的粥面上,曉棠小口吹著氣,偶爾抬頭衝我笑,粥香混著她髮間淡淡的洗衣粉味道,讓這個冬夜格外踏實。
飯後消食,自然是去歌舞廳前的廣場夜市。霓虹招牌在夜色裡閃著豔俗的光,攤位挨挨擠擠,掛著印滿卡通圖案的廉價T恤、按鍵掉漆的二手隨身聽,還有用塑膠袋裝著的襪子內褲,都是為我們這樣的打工仔量身準備的。曉棠饒有興致地翻著一串塑膠手鍊,我跟在她身後,看她指尖劃過那些亮晶晶的飾品,眼裡滿是孩子氣的好奇。“都不好看,”她逛完最後一個攤位,撅著嘴挽住我的胳膊,“還不如你上次給我撿的那片銀杏葉好看。”
剛轉出攤位群,身後突然衝過來兩個染著黃毛的小青年,沒等我反應,其中一個就狠狠撞在曉棠肩上。“哇——”曉棠疼得大呼一聲,手裡的空塑膠袋掉在地上。我心一緊,立刻把她拉到身後護住,眉頭皺起來看向那兩人:“撞到人了,道個歉。”
沒曾想那黃毛不僅沒歉意,反而梗著脖子瞪我,嘴裡罵罵咧咧:“他媽的走路不長眼睛?瞎了吧你!”
“能不能好好說話?”我壓著心頭的火,側身回頭問曉棠,“撞得疼不疼?要不要揉一下?”話音剛落,另一個瘦高個突然伸手推了我一把,力道不重,卻帶著十足的挑釁:“你算老幾?也敢管老子的事?好狗不擋道,滾開!”
曉棠立刻攥緊我的胳膊,聲音帶著顫:“算了算了,我們走吧,別跟他們計較。”
“沒事,你站著別動。”我拍了拍她的手背,緩緩上前一步,臉上掛著笑,眼神卻冷了下來,“撞了人還罵人、動手,不太地道吧?”周圍的路人也圍了過來,有人小聲議論:“這倆小子經常在這惹事,太霸道了”“就是,欺負女孩子算什麼本事”。
我藉著圍觀人群的聲援,再往前湊了半步,右手剛從曉棠的掌心抽離,便順著身體轉動的慣性揮出去——一記右勾拳狠狠砸在黃毛的右腮上。“嘭”的一聲悶響,那小子連哼都沒哼,直挺挺地往左邊倒了下去,後腦勺磕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旁邊的瘦高個還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圓盯著地上的同夥,我趁機挪步上前,左手攥緊拳頭,使出從小練的寸拳,狠狠砸在他小腹上。
這寸拳我只在磚牆上練過,從沒落在人身上。一拳下去,瘦高個瞬間彎下腰,雙手死死捂著肚子,像只被踩扁的蝦米,緩緩蹲在地上,最後蜷成一團,疼得渾身發抖。
圍觀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掌聲,有人大聲喊:“打得好!早該治治這倆混小子了!”曉棠站在原地,嘴巴張得圓圓的,眼裡滿是震驚,見我回頭,才快步跑過來拉住我:“我都沒看清你怎麼動的手……就一秒,兩個人都倒了。”
“他是練家子吧?高手啊!”旁邊一個穿夾克的大哥笑著對曉棠說,“我看得清清楚楚,一秒兩拳,快得很!”
地上的兩人還在掙扎,沒人上前扶。一個穿碎花裙的大姐悄悄湊到我身邊,壓低聲音說:“小夥子快帶女朋友走,這倆小子有同夥,常在這一帶抱團鬧事,你一個人帶著姑娘,別吃虧。”曉棠也急著拉我:“走,我們趕緊回去,別等他們同夥來了。”
圍觀的人很有默契地讓出一條道,我牽著曉棠快步往前走,身後傳來黃毛不甘心的叫囂:“有種你別走!等著瞧!”我頭也沒回,只是握緊了曉棠的手,她的掌心全是汗,腳步飛快,不時回頭張望,像只受驚的小鹿。
“別怕,有我在。”我放緩腳步,側頭安慰她,“要是真有人追來,你就往前面的岔路跑,我來攔著他們。”
“我不!”曉棠停下腳步,固執地看著我,眼眶微微發紅,“要跑一起跑,我不丟下你。”
“傻丫頭,”我揉了揉她的頭髮,“他們要是真帶了刀棒,你挨一下我都得後悔一輩子。聽話,真有事你先跑,我能應付。”她還是不依,直到走過兩個拐角,確認沒人追來,才鬆了口氣,拉著我小跑起來。
到了我的宿舍,曉棠一進門就癱坐在床沿,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連鬢角的頭髮都溼了。“大冷天的,怎麼出這麼多汗?”我拿起毛巾給她擦臉,她卻抓住我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聲音還在發顫:“你摸,跳得好快,剛才嚇死我了。”
掌心下的心跳急促又有力,像揣了只小兔子。“先躺會兒?”我扶著她躺下,“汗溼了內衣,小心感冒。我先去洗澡,你歇會兒。”
“不行,”她突然坐起來,緊緊抓著我的手腕,眼神里滿是依賴,“我一個人怕,等你一起洗。”
“廠區裡能有什麼事?”我笑著颳了下她的鼻子,卻還是妥協了,“好,我陪你。”我坐在床沿,一手攬著她的腰,讓她靠在我懷裡。她的頭抵著我的胸口,聽著我的心跳,漸漸平靜下來。
“對了,”我想起白天聽說的事,輕聲說,“匯濱廣場的東方巴黎批發商城,下週一開盤,我打算去買一間鋪。”
曉棠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真的?太好了!”她立刻起身,從隨身的包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塞進我手裡,“這裡面有七萬多,你先拿著。萬一小戶型搶不到,只剩大的,錢不夠就白跑一趟了。”
“不用,我自己的錢夠了。”我把卡遞回去,她卻按住我的手,執意要我收下。“你拿著,”她認真地說,“下週一我要去關外的廠家對賬,不能陪你去,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我看著她眼底的信任,心裡暖烘烘的,只好收下卡:“那好吧。走,我們去洗澡,今天早點睡。”
宿舍的淋浴間很小,熱水嘩嘩地流著,曉棠站在噴頭下,小聲嘀咕:“早知道不穿這件內衣了,溼了都沒的換。”我笑著把自己的白色汗衫遞過去:“穿我的,先湊合一晚。”
洗完澡,她穿上我的汗衫,領口滑到肩膀,下襬垂到膝蓋,像條寬鬆的連衣裙。她跑到鏡子前轉了一圈,笑著回頭看我:“還挺好看的!以後我不買連衣裙了,就穿你的汗衫,中間系根腰帶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