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葉浮萍》第二卷 浪里走(年味里的牽絆)(1)

作者:愛吃胡蘿蔔的木子金岡·4個月前

第二卷 第一百四十二章 年味裡的牽絆

臘月的風裹著歲末的倉促,刮過虎門鎮略顯空曠的街巷。我把最後一批開春款的褲子、旗袍裙樣稿鎖進櫃子時,指尖還殘留著布料的觸感——那些針腳細密的款式,是熬了幾個通宵才定下來的,至於夏裝,心裡早已盤算妥當,等過年回杭州,就去談兩個品牌的代理,這樣一來,春夏的貨盤就都穩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我就驅車去了南頭的工廠。返修的棉衣堆在倉庫角落,被塑膠布裹得嚴實,拆開檢查時,能聞到淡淡的線頭焦味,是上次加工時沒處理好的細節。確認無誤後,我把棉衣塞進後備箱,轉頭就往回趕。毛毛已經在出租屋樓下等了,行李靠在牆角,一個鼓鼓囊囊的紅色行李箱,“都準備好了?”我按下車窗問。她點點頭,彎腰把行李放進後座,動作麻利得像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奔波。“走吧,回家。”我踩下油門,車子緩緩駛出虎門,朝著老家的方向開去。

一千四百公里的路程,像一條沒有盡頭的線,拉著我們穿過城市的霓虹,越過鄉村的田野。起初還能和毛毛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生意上的事,後來太陽漸漸西沉,夜色漫上來,儀表盤的光映在她疲憊的臉上,她靠在副駕上睡著了,呼吸均勻。我握緊方向盤,眼皮也開始發沉,只能時不時掐一把大腿提神,沿途的服務區停了三次,喝了兩罐紅牛,硬是撐了十三個小時。等車子駛進熟悉的街道時,牆上的紅燈籠已經亮了起來,空氣裡飄著炒瓜子和臘肉的香味——已是小年夜了。

毛毛家的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時,裡面立刻傳來了姐妹們的笑聲。她們家都是女兒,按當地的規矩,年夜飯就擺在小年夜,熱熱鬧鬧一大家十幾個人,倒也沖淡了歲末的清冷。我把帶來的年貨放下,寒暄了幾句,就洗了把臉到床上去躺下了,家裡擺了二桌,大人在客廳小孩子們擺在房間一桌。

年三十那天,五個女婿都要回自己家,而我家,父母親開著一家假髮店,全年無休,從來沒心思準備年夜飯,往年都是隨便對付一口,今年倒不如索性去杭州。

和毛毛打了聲招呼,我便發動車子,朝著杭州的方向駛去。下午的陽光已經西斜了有點愰眼我便戴上墨鏡,高速上的車倒是很不多,進了杭州市區才走不快了,等抵達曉棠家附近時,天色還沒暗下來。我在巷口的菸酒店停了下來,老闆正忙著貼春聯,我挑了兩條中華、兩瓶茅臺,又從後備箱拿出在深圳特意買的幹海鮮禮盒,沉甸甸的,裝著魷魚乾、瑤柱和魚趐。付了錢,在附近找了個停車位,鎖好車,拎著東西往曉棠家的院子走去。

院子的木門虛掩著,推開門時,聽到裡面傳來棋子落下的清脆聲響。曉棠的父親正和一個鄰居蹲在石桌旁下棋,陽光透過梧桐樹的枝葉灑在他們身上,落了一地斑駁。“爸。”我輕輕喊了一聲。他猛地轉頭,看到我時,眼睛瞬間亮了,連忙站起身,拍了拍鄰居的肩膀:“今天就到這,下次再殺一盤。”說著,就把我往屋裡帶,嗓門洪亮:“老婆,阿棠,看誰來了!”

話音剛落,曉棠就從房間裡跑了出來,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髮紮成一個馬尾,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她看到我,眼睛彎成了月牙,毫不猶豫地撲過來,緊緊抱住了我。“哥!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裡滿是驚喜,臉頰貼在我的胸口,暖暖的。我僵了一下,手臂懸在半空,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我來之前,明明告訴自己,只是來吃頓年夜飯,不要再和她有這樣親密的接觸,可此刻,她的擁抱那麼真切,讓我連推開的力氣都沒有。

“哎喲,木子來了!”曉棠媽從廚房裡探出頭,手上還沾著麵粉,快步走了過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接過我手裡的東西,“你這孩子,來就來,還買這麼多禮物,太客氣了。”她開啟海鮮禮盒看了一眼,又拿起菸酒,眼睛笑成了一條縫:“老頭子,你可有口福了,中華煙,還有茅臺!”

曉棠聽到這話,立刻鬆開我,皺著眉頭嗔怪道:“哥,你又亂花錢!我爸平時就抽十三塊的利群,你買這麼貴的,不是浪費嗎?”我摸了摸鼻子,笑道:“過年嘛,走親串友,總得給長輩撐撐面子。”曉棠爸在一旁點頭附和:“這話在理,過年就是圖個熱鬧,面子也得有。”他說著,接過老婆手裡的菸酒,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上。

曉棠媽轉身去了廚房,很快端了一杯熱茶出來,遞到我手裡:“來,喝杯茶暖暖身,一路擠車過來累壞了吧?今天就在家裡吃年夜飯?”“是啊,”我捧著熱茶,暖意從指尖蔓延到心口,“我就是來蹭飯的。”“好!人多熱鬧!”曉棠爸笑得合不攏嘴,轉頭對曉棠說,“阿棠,你招呼你哥,我出去一趟,買點菜回來。”

曉棠拉著我的手,把我領進了她的房間。門一關上,她就踮起腳尖,吻了過來。柔軟的唇瓣貼著我的,帶著淡淡的橘子糖的味道。我腦子裡“嗡”的一聲,瞬間亂了。推開她,顯得太不近人情,畢竟她那麼開心;可回應她,又違背了我最初的想法。猶豫間,我已經被動地接受了這個吻,直到目光落在牆上掛著的照片上——那是我們前年在深圳拍的合照,我摟著她的肩膀,她笑得一臉燦爛。

心裡猛地一慌,一個念頭清晰地冒出來:我今天不該來。這小丫頭,心裡明明還惦記著我,我這樣過來,簡直是在給她希望。我輕輕推開她,聲音有些乾澀:“別把照片掛在這麼顯眼的地方,鄰居們進來看到了不好。”她卻滿不在乎地搖搖頭,眼神里帶著一絲執拗:“看到怕什麼?再說,鄰居也不會隨便進我房間的。”

我一時語塞,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心裡沉甸甸的。伸手撫摸著她的頭髮,聲音放得很輕:“你這樣每天抬頭就看到,會影響心情的。”“才不會,”她仰起臉,嘴角帶著甜甜的笑,“我每次看到,都覺得心裡美美的,想起和你在一起的時光,就能開心一整天。”

我再也說不出話,只能把她緊緊抱在懷裡。怎麼會有這麼傻的女孩?明明知道我們之間不可能,卻還這樣執著。她靜靜地靠在我懷裡,一動不動,房間裡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被輕輕敲了敲,曉棠媽的聲音傳了進來:“阿棠,木子,出來吃年夜飯了。”

我們倆同時回過神,我鬆開曉棠,連忙開啟門。曉棠媽往房間裡看了一眼,笑著說:“我還以為你們倆睡著了呢,沒聽到一點動靜。”我心裡咯噔一下,看她那眼神,分明是在外面聽了一會兒。“沒有,”我連忙找了個藉口,“我們在看牆上的照片,我讓她拿下來,她不願意,正鬧彆扭呢。”“嗨,隨她去,”曉棠媽擺了擺手,“我們說了也沒用,這孩子倔得很。”

這時,曉棠爸回來了,一手提著一網袋鮮活的大閘蟹和河蝦,另一手拎著兩瓶紅酒,進門就問:“什麼沒用?”“還能是什麼,”曉棠媽接過他手裡的東西,笑著說,“木子讓阿棠把照片拿下來,她不肯,兩個人正鬧彆扭呢。”“沒有的事,”我連忙擺手,目光落在那兩瓶紅酒上,趕緊轉移話題,“爸,您買了紅酒啊?這威龍乾紅不錯,口感挺醇厚的。”

我回頭看了一眼,曉棠還站在房間門口沒出來,就走回去,拉著她的手一起出來。曉棠爸看著曉棠的臉色,關切地問:“怎麼了?平時總唸叨著你哥,今天他來了,反而不高興了?”曉棠搖搖頭,眼底閃過一絲悵然:“沒有不高興,就是突然想起前年在深圳的年夜飯了。”“是啊,”我順著她的話說,“前年也是我們四個人一起吃的,當時還是我做的菜,差點喝醉了。今天輪到媽掌勺,咱們得好好嚐嚐,比一比誰做的好吃。”“不用比,肯定是你做的好吃。”曉棠脫口而出。我輕輕捏了捏她的手,低聲說:“別這麼說,媽辛苦做了一桌子菜,得說好聽的。”

“還是木子懂事,”曉棠媽笑著端上一盤紅燒肉,“做菜的人,最怕聽人說不好吃了。”曉棠爸開啟紅酒,讓我和曉棠遞過酒杯:“來,兒子,女兒,把酒端過來,爸給你們倒酒。”他這話一齣口,我和曉棠都愣了一下——他剛才還叫我木子,轉眼就改了口。曉棠聽出了端倪,臉上的陰霾散去,笑著說:“好!今天咱們不醉不休!”

這頓年夜飯,吃得有些微妙。曉棠的父母總是不自覺地叫我“木子”,又慌忙改口叫“兒子”,每次改口,空氣裡都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尷尬。曉棠看在眼裡,輕聲對二老說:“爸,媽,你們別這樣,隨意點就好,我早想通了,沒事的。”

兩瓶紅酒很快就喝完了,曉棠爸意猶未盡,問我:“兒子,要不要再喝點紹興酒?家裡還有幾瓶。”“可以,我都行。”我點頭答應。曉棠這次沒有勸我們,只是默默地給我夾了一隻大閘蟹,低聲說:“慢點吃,別喝醉了。”

正喝著酒,院門外傳來了敲門聲,是鄰居張嬸和李嬸來串門。曉棠媽連忙起身招呼,拿出花生瓜子擺上桌。“嫂子,你們家簽字了沒有?”張嬸坐下就問。曉棠媽嘆了口氣:“還沒呢,正犯愁呢。想不好要大房子還是小房子,大房子要自己貼錢,可我們家老頭又是喝酒又是抽菸的,根本沒積蓄。”張嬸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笑著問:“這是阿棠的物件吧?問問你毛腳女婿有沒有錢唄。”“不是不是,”曉棠媽連忙擺手,解釋道,“這是我們的乾兒子,木子。”

我們幾個人都轉頭看向她們,我放下酒杯,問:“媽,什麼簽字?什麼大房子小房子?”曉棠拉了拉我的胳膊,輕聲說:“哥,你別管。”“到底什麼事?”我看向曉棠爸。他嘆了口氣,放下酒杯:“唉,我們住的這一片,突然說要拆遷了。”“拆遷是好事啊!”我眼睛一亮,“住樓房多好,陽光充足,還不潮溼,比這老房子舒服多了,簽了吧!”“籤是肯定要籤的,”曉棠爸皺著眉,“就是沒想好要大的還是小的。”“那肯定要大的啊!”我不假思索地說,“多出來的面積就算付錢,也比市場價便宜多了,划算。”

曉棠爸又嘆了口氣:“話是這麼說,可我們家哪有餘錢啊。”“爸,錢的事你別操心,我來想辦法。”我看著他,語氣堅定。曉棠急了:“哥,你別打腫臉充胖子,我知道你賺錢不容易,我那錢不留著沒用呢。”“你的錢留著做嫁妝吧,”我沒看她,繼續對曉棠爸說,“這錢的問題我來解決。”曉棠爸看著我,眼神里滿是疑惑:“你真能解決?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能,你儘管挑最大的房子。”我拍了拍胸脯。

曉棠媽送走鄰居,重新坐回桌上,看著我問:“兒子,你真能解決?這兩年你發財了?”“沒發財,但賺了點,買房應該沒問題。”我笑了笑,“大概需要多少?”“哥,你別吹牛了,”曉棠還是不相信,“你怎麼可能兩年前身無分文現在二三十萬輕描淡寫的?我不信。”“木子不是那樣的人,”曉棠爸替我說話,“估計是遇上好機遇了。”“還是爸懂我,”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個人運氣來了,擋都擋不住。這事就這麼定了,過完年你就籤,要多少錢跟我說一聲。”“恐怕要二三十萬呢。”曉棠爸猶豫著說。“沒問題,五十萬之內都能解決,超過這個數,我就不敢保證了。”我放下酒杯。

曉棠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你真能拿出五十萬?”“別小瞧你哥,”我看著她,“你跟我一起做過事,還不知道我做事的性子?”曉棠爸高興得又開了一瓶紹興酒:“那真是太好了!總算能放寬心了!來,今天咱們喝盡興!”

這頓飯從下午四點一直吃到晚上八點,我坐得屁股都麻了,腰也酸得厲害。曉棠媽看出來我累了,勸曉棠爸:“老頭子,別喝了,明天再喝吧,讓兒子女兒出去散散步,年輕人坐不住這麼久。”曉棠爸眯著眼睛,臉上帶著醉意:“好,不喝了,我也快醉了。你們出去逛逛,我們收拾桌子。”“我出去開個房間,”我站起身,“今天酒喝多了,不敢開車。”“別去浪費錢了,”曉棠媽連忙說,“就在家裡睡。”我看了看她家的房子,一共就兩間臥室,忍不住問:“就兩間房,我睡哪?”“你們兄妹倆睡一個房就行了。”曉棠媽說得理所當然。“那不行。”我連忙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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