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氣憋在心裡難受,身體也越來越差。
謝寶玉出生那天,賈張氏在產房外頭的長椅上數了十八塊牆皮。
護士抱著襁褓出來時,她看見嬰兒跟棒梗有些許相似。
老太太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最終只摸了摸自己髮髻上的白花。
回家路上經過副食店,玻璃櫥窗映出她佝僂的影子,活像棵被霜打蔫的老白菜。
滿月酒擺了五桌,賈張氏稱病沒去。
秦淮茹居然穿著件玫紅色的確良襯衫,那顏色豔得像要滲出血來。
她躺在裡屋聽著外頭的划拳聲,指頭一下下摳著涼蓆。
謝土根喝高了的聲音飄進來:咱家寶玉將來肯定比他哥有出息!
涼蓆上的篾條地斷了,老太太喉嚨裡泛上來的腥氣比當年餓肚子時還難受。
後半夜她爬起來翻箱倒櫃,找出來棒梗小學讀書的書,卻怎麼也想不起孫子現在插隊的地方是叫紅旗公社還是東風大隊。
嚥氣前那幾天,賈張氏總盯著房梁發呆。
秦淮茹端來的雞蛋羹在床頭櫃上結出黃膜,謝土根請來的大夫留下幾片去痛片。
有天半夜下暴雨,老太太突然掙扎著要起來關窗,說聽見棒梗在雨裡喊奶奶。
其實那是謝寶玉在隔壁哭鬧,但沒人說破。
臨終前那個雪夜,賈張氏突然清醒得可怕。
她看見月光把窗欞的影子投在牆上,分明是副歪斜的棺材。
這預示著她要離開了嗎?
賈張氏的狀態更不好了。
五斗櫃最底層壓著棒梗的週歲鞋,鞋口還留著發黃的乳痂。
恍惚間聽見秦淮茹在院裡哄孩子:寶玉乖,明天爸爸帶白糖糕回來...
老太太喉嚨裡咕嚕一聲,攥著鞋的手突然繃直又鬆開——最後一點棉線終究沒能納進鞋底。
謝土根掏錢買了副松木棺材。
秦淮茹胳膊上戴著黑紗,懷裡抱著咿呀學語的謝寶玉。
街道來幫忙的人都說老太太有福氣,趕上了新社會的好政策,後事辦得體面。
只有蹲在牆角燒紙錢的小當覺得,奶奶是帶著遺憾離開的。
什麼遺憾?
賈張氏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看到自己的大孫子棒梗,帶著遺憾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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