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卻又被一股奇異的力量輕柔托起。玄音感覺自己變得很輕,彷彿一片羽毛,懸浮在破碎祭壇的上空。下方,黃巢踉蹌著撲向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巨大的手掌抓向她消散的軀體,卻只握住幾片沾染著她鮮血的青金色碎片。那些碎片在他指間迅速失去光澤,化為齏粉。 黃巢發出低沉的、意義不明的嘶吼,他體表的暗金甲殼仍在剝落,露出底下不斷蠕動的血肉。淨化之力對他造成的傷害是毀滅性的。 另一邊,朱溫掙扎著試圖爬起。他的噬血刀就落在不遠處,刀身劇烈震顫,發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淒厲到近乎哀嚎的嗡鳴。蛛網般的裂紋遍佈刀身,濃稠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黑色液體正從那些裂紋中緩緩滲出,滴落在地,發出腐蝕的滋滋聲。那不像是在修復,更像是在泣血。 朱溫的臉上混雜著痛苦與驚疑,他死死盯著那柄伴隨他征戰多年、此刻卻異常悲鳴的魔刀,似乎也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時,長安城的地底深處,傳來一連串沉悶至極的轟鳴,彷彿有什麼巨大的、束縛了地脈千萬年的鎖鏈,在這一刻齊齊崩斷!整個大地隨之劇烈搖晃,殘存的宮牆簌簌倒塌。 緊接著,九道暗金色的、遠比之前祭壇光柱更加粗壯狂暴的血色光柱,從長安城九個不同的方位轟然炸裂,沖天而起,將猩紅的天空再次撕裂。那光柱中蘊含的不是純粹的邪惡,而是某種被強行釋放的、積壓了無數歲月的暴戾與怨毒。 懸浮於空中的玄音殘魂,被這突如其來的地脈劇變所衝擊,魂體一陣波動。也正是在這一刻,她鎖骨處那原本已經隨著肉身消亡而黯淡的烙印,猛地爆發出灼目的光芒,帶來幾乎撕裂殘魂的劇烈灼痛! 她不由自主地低頭,看向下方那座被她以鮮血和生命繪製了禁符的、已然崩解過半的祭壇。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那些本應逐漸消散的、由她鮮血繪製的青金色禁符,非但沒有黯淡,反而在九道暗金血柱沖天的刺激下,再次亮起。光芒流轉間,禁符的中央,一點乳白色的光暈悄然浮現,並迅速擴大。 光暈之中,一個模糊的女子虛影緩緩凝聚。 那虛影並非實體,更像是一段殘留的意念或印記,帶著一種亙古的蒼涼與淡淡的憂傷。她穿著一身玄天宗制式的衣袍,卻又有些細微的不同,更為古老。她的面容…… 玄音的殘魂劇烈震顫起來。 那虛影的面容,竟與她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眉眼間的輪廓與神韻,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是那虛影的眼神更加深邃,彷彿承載了無盡的歲月與秘密,此刻正靜靜地、跨越了時空般“望”著懸浮於空的玄音殘魂。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熟悉感,如潮水般湧向玄音。她下意識地想要靠近,想要看清。 下方的黃巢也注意到了祭壇的異變。他猛地抬頭,猩紅的瞳孔死死盯住那突然出現的女子虛影,又猛地轉向空中的玄音殘魂,扭曲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他似乎也察覺到了那兩者之間驚人的相似。 朱溫捂著胸口,噬血刀的悲鳴讓他心煩意亂,但他同樣被祭壇上出現的異象所吸引,目光驚疑不定地在玄音殘魂和那女子虛影之間來回移動。 就在這時,那乳白色的虛影微微動了一下。她抬起一隻近乎透明的手,指尖似乎輕點向玄音殘魂的方向。 沒有聲音,卻有一道清晰無比的意念,直接傳遞到玄音殘魂的意識最深處。 “契約……未絕……血脈……延續……” 斷斷續續的意念,卻蘊含著巨大的資訊量。玄音瞬間明白了,這並非偶然,這虛影與她的血脈,與玄天宗,與這鎮壓地脈的祭壇,甚至與那被封印的蚩尤殘魂,都有著極深的、不為人知的關聯!她的犧牲,她發動的禁術,陰差陽錯地觸動了她身世之謎最深的那根弦! 師父玄天宗主從未向她提及過這些!宗門秘典中也毫無記載! 那虛影傳遞完這道意念後,變得更加模糊,彷彿隨時都會消散。但她那雙與玄音極為相似的眼眸,卻依舊“望”著玄音,裡面似乎有囑託,有警示,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 玄音的殘魂原本正在緩慢消散,歸於天地。這是發動禁術必然的結局。然而此刻,感受到那血脈深處的呼喚,接收到那謎團重重的意念,她猛地凝聚起即將潰散的意識。 她不能就這樣消散!這突然出現的線索,這關乎她身世與宗門更深層秘密的虛影,意味著她之前的認知可能只是冰山一角。這背後隱藏的真相,或許遠比她想象的更加複雜,甚至可能關係到這場災劫的最終走向。 她必須弄清楚! 強大的執念取代了歸於虛無的平靜,玄音的殘魂停止了消散的趨勢,反而變得更加凝實了幾分,儘管依舊透明脆弱,卻頑強地懸浮於空,緊緊“盯”著祭壇上那道即將消失的虛影,試圖捕捉更多資訊。 黃巢似乎從最初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他雖然不明白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那女子虛影的出現以及玄音殘魂的異狀,都讓他感到極度不安。他低吼一聲,不顧身體崩解的痛苦,強行凝聚起一絲殘存的暗金力量,化作一隻巨掌,狠狠拍向祭壇上那乳白色的虛影,試圖將其打散。 “裝神弄鬼!” 巨掌落下,卻穿透了虛影,拍打在祭壇廢墟上,激起一片碎石。那虛影本就是一段意念殘留,並非實體,黃巢的攻擊徒勞無功。 然而,這番擾動似乎加速了虛影的消散。她的身形快速變淡,最後深深“看”了玄音一眼,徹底化為點點乳白光粒,融入了那些尚未完全熄滅的青金禁符之中,消失不見。 祭壇再次恢復了死寂,只剩下崩裂的痕跡和微弱閃爍的淨化餘暉。 玄音的殘魂靜靜懸浮著,將虛影最後那一眼深深印入意識深處。地底深處鎖鏈斷裂的轟鳴聲漸漸平息,但那九道沖天的暗金血柱依舊聳立,昭示著某種更可怕的變化正在醞釀。 黃巢一擊落空,喘著粗氣,猩紅的目光轉向空中的玄音殘魂,驚疑不定中帶著暴戾。朱溫掙扎著握住了仍在滲血的噬血刀,刀身的悲鳴減弱,卻透出一股更加陰寒的氣息。 玄音不再看他們。她的殘魂轉向長安城深處,那九道暗金血柱的源頭。
《衝天玄甲:黃巢弒天錄》第150章 殘魂的輓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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