層層疊疊的掌心緊緊相抵,人間萬千細碎的期許擰成一股完整的執念,穩穩托住十五天後將要許下的天道大願。
破命者的盟約無聲落定,眾人慢慢散開,各自回去整理修行心法,心頭沉甸甸的惶恐盡數化作踏向前路的篤定。
沒有悲慼的獻祭宿命,只剩眾生同心、親手劈開牢籠的決意。
白望舒抬頭望向天際,天眼淡淡流轉微光,窺見虛空之上凰九傾靜靜垂落的視線,她蟄伏在斷絕的飛昇路盡頭,冷眼俯瞰下界所有異動,卻因被慾望的霧氣矇蔽,暫時摸不透這群掙脫劇本的螻蟻究竟籌謀著什麼。
他低聲同身側的莫離道:“蛀蟲藏在陰影裡不會善罷甘休,登仙計劃的殘餘勢力還在暗處蟄伏,我們安穩備戰的這十三天,不會太過太平。”
莫離輕輕頷首,純粹的眼眸望向鍛造室恆久不滅的燈火:“可未來已經把後路全部鋪好了。他在裡面,不止在重鑄法器。”
鍛造室隔絕了外面所有的人聲與盟約,隔絕了滿院沉甸甸的心意。
炭火熊熊灼燒,赤紅鐵水在陶模裡緩緩流淌,錘聲沉悶綿長,一下,又一下,敲碎漫漫長夜。
趙歸涯鬆鬆披著半敞的紫色外袍,額角沁出一層薄汗,後腰新生的紫色巨翼蜷縮收攏在衣料之下,皮肉撕裂的隱痛時時刻刻鑽著神經,細密的痛感順著脊骨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大半張臉埋在碎髮裡,右眼長久閉合,被髮絲牢牢遮掩,只有左眼落在通紅的坯鐵之上,漫不經心,眼底卻盛著旁人看不見的萬千思緒。
煙槍形態的飼欲斜斜擱在鍛鐵臺邊,安靜蟄伏。
他指尖捏著刻刀,在即將成型的法器內壁細細鐫刻慾望紋路,每一道符文都能護住持有者本心,不被蛀蟲的負面情緒侵染,不被凰九傾的天命絲線裹挾。
一件件本命兵器被他親手熔鑄淬鍊,歐陽敘白的長劍,沈言澈的藥鼎,溫覺夏的算盤,宋朝生的流星錘,每一件內裡都悄悄封入一縷他散逸的神性碎息,不算插手位面規則,只算作器物饋贈,鑽足了維護局規則的空子。
他早已算準了方才門外發生的一切。
算到楚安芷會替所有人剖白心意,算到眾生的心願殊途同歸,算到他們會締結盟約,篤定地等著婚典那一劍。
唇角漫不經心地勾了點淺淺笑意,帶著他一貫玩世不恭的慵懶,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檯面上攤開的筆記本。
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婚禮流程表格、鬼未樓今後的部署、問道盟與欲宗的聯防細則、飛昇大道重開後的三界秩序。
事無鉅細,滴水不漏。
唯獨空白的最後一頁,沒有寫下他自己的去處。
十三天之後,兩條路涇渭分明。
青霜刺穿千魅本源,願落天地枷鎖消散,他神魂大半留在這方世界,餘下殘破的神性軀殼被龍顏鳳璟帶回維護局,去領創始人私自干涉小世界的責罰;若是那一劍落空,一切迴歸劇本正軌,凰九傾永居神位,飛昇路永世封閉,蛀蟲永遠蠶食眾生悲歡。
他早早把選擇權完完整整交到楚安芷手裡。
千年前和行止賭眾生有情,千年後以身作棋,賭這一場人間不會辜負孤注一擲的神明。
“笨蛋紙紙。”他低聲輕笑,氣息落在滾燙的鐵器上,轉瞬消散,“明明要親手斬碎我的神魂,還要在外頭替我把所有道理講通,把人心聚攏齊全。”
他抬手撫過胸口,那裡還殘留著青霜遙遙傳來的微弱共鳴,劍身嵌著他的右眼與一截脊骨,血肉相連,神魂同頻。
那柄劍從鍛造完成的那一刻起,就和他永世繫結。
外面的盟約滾燙熾熱,裡面的他獨自包攬了所有離別前的孤寂。
他不願留在門外,不是逃避那份沉重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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