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芷沒有立刻回答。
廊下的燈籠在風裡微微晃動,光影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像一層薄薄的暖紗。
她伸手輕輕釦住他抵在自己額前的掌心,指尖沿著他指縫緩緩滑入,十指交握,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片刻後她開口:“你偷來的饋贈,也是你自己掙來的緣分。”
趙歸涯的呼吸微微一滯,像是被什麼輕輕堵住了喉口,半晌沒有說話。
他垂落的睫毛輕輕顫動,往日里慣會勾著狡黠笑意的圓瞳矇著一層淺淡溼意,只是強撐著不肯讓眼底酸澀落下來。
他雙臂收緊,將楚安芷死死攬在懷中,臉頰埋在她肩頭,貪婪地汲取她身上清淺草木氣息,像是要把這縷獨屬於她的味道,牢牢刻進殘缺神魂深處,帶去往後無盡孤寂的虛空罰境。
“我見過太多位面離合,世人情愛於從前的我而言,不過慾望催生的虛妄泡影。”
他聲音悶在她衣料間,沙啞又柔軟。
“直到神魂一分為二,一半楚未困於未來血海深淵,一身傷痕日夜煎熬;一半趙歸涯落進欲宗,睜眼便是爸媽溫和眉眼,轉頭便能撞見你。”
“那時候我才懂,所謂人間,從來不是單單的慾念。”
楚安芷抬手,緩緩環住他單薄脊背,掌心一遍遍順著他後背輕輕拍打,像是安撫一個滿心不安的少年。
她清晰記得千百年前她在上界絕望之時,看到的虛空一角,那煙羅閣門戶大開,裡面坐著一個俯瞰眾生、笑看人間的神邸,也記得輪迴輾轉,兩人的悲歡離合。
“緣分從不是偷來的。”她輕聲開口,嗓音安穩沉靜,撫平他心底翻湧的自我苛責,“千年前你為逆轉命運自碎神魂,賭上一切奔赴我,是你心甘情願掙來的羈絆。凰九傾以劇本桎梏眾生,本該由我們親手撕碎,你不過是心軟站出來,扛下了最重的那一份代價。”
趙歸涯微微抬頭,額角依舊貼著她的,溫熱呼吸盡數灑在她臉頰。
淺粉髮絲垂落,纏繞兩人相貼的下頜,褪去所有神性、所有算計,此刻他只是一個捨不得眼前人間、捨不得心上人的尋常少年。
趙歸涯鼻尖輕輕蹭過她的下頜,閉上雙眼將那股澀意壓下,再次睜開雙眼,又是那明媚少年。
“好了不說這些了,再不去糕點鋪子,就真要關門了。”
楚安芷望著他強行收斂愁緒、故作輕快的模樣,心口酸脹得發緊,卻順著他的話柔和點頭,指尖輕輕勾了勾他交握的手指。
“好,現在便去。”
趙歸涯當即鬆開環著她的手臂,反手牢牢牽住她,淺粉長髮被晚風撩得翻飛,方才眼底轉瞬即逝的落寞盡數藏起,又變回那副散漫無憂的少主模樣。
他抬手一揮,一縷淡紫霧氣纏上廊下兩盞燈籠,溫軟光暈穩穩跟著二人腳步,化作隨行引路的微光,不必再摸黑穿行曲折迴廊。
兩人並肩踏著滿地晃動的燈影往前走,沿途值守的弟子見了二人,皆是自覺放輕腳步,躬身行禮,無人上前打擾。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是獨屬於他們二人難得的清閒,再多宗門事務、山門隱患,都該暫且擱置。
穿過層層庭院,欲宗後山直通山下凡城的雲階就在眼前,石階覆著薄薄一層夜露,微涼溼潤。
趙歸涯怕她腳下打滑,乾脆側身將她護在內側,掌心始終穩穩攥著她的手,半步不肯鬆開。
“城南那家酥糕鋪,我前些日子偷偷嘗過,桂花酥軟糯不膩,還有冰鎮雲酪,剛好解白日煉器積攢的燥氣。”
他邊走邊絮絮叨叨說著市井小吃,語氣鮮活雀躍,全然沒有半分身負千鈞宿命的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