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怡搖了搖頭,然後抬起左手,手腕上那隻白色的手環在晨光裡反射出一道細長的光。那是他們進城時給帶上的,說是有很多功能。她低頭看了一眼手環,又放下了手,抬起頭來看向老周。
爸,不是因為他。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很穩,我昨天晚上一夜沒睡著,想了很多事情。從我出國、念安出生到現在,每一件事我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她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又緩緩撥出來,我錯了很多。
老周嘴唇動了動,沒打斷她。
當初我不聽你們的話,一意孤行跟那混蛋跑到這邊來。後來出了事,你們在家提心吊膽了這麼久,我連電話都不能打。
周怡的聲音有些發澀,但她沒有停下來,後來我準備帶著念安回去,你什麼都沒說就同意了。我知道你心裡肯定也不好受,但你們從來沒有當著我的面說過一句難聽的話。
她低頭看了念安一眼。念安已經吃完了煎餅果子,正安靜地靠在媽媽腿邊,小手攥著周怡的褲腿,仰著頭看媽媽說話,雖然聽不懂,但她知道媽媽在講話,就乖乖地等著。
周怡重新抬起頭:但是爸,我心裡清楚——如果我真的把念安帶回老家,鄰居會怎麼議論,親戚會怎麼看你們。我帶著一個黑人小孩走在街上,誰都會多看一眼。你們在老家住了大半輩子,街坊鄰居都認識,到時候別人背後怎麼說你們,我心裡過不去。
“沒事的……只要你能平安的回去就好……”老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所以我想了一夜,決定不回去了。周怡的聲音雖低,卻十分堅定,爸,我想再任性一回,我聽說這座龍城有很多機會。我現在還年輕,而且好歹也上過大學,在這裡有手有腳總歸餓不死。念安在這邊也不會受到異樣的對待,我不想讓你們再為我的事被別人指指點點了。
她說完這番話,輕輕撥出一口氣,像是把壓在心裡很久的東西終於搬了出來。
老周站在原地,手裡的帆布袋垂下來,幾乎碰到地面。他看著周怡,又低頭看了看那個靠在她腿邊的、黑黑瘦瘦的、仰著小臉看大人的小女孩。
念安不知道大人們在說什麼,但她看見外公的表情有些不同,於是鬆開了媽媽的手,走過去伸出小手拉了拉外公的褲腿。
老周低頭看了她一眼。那隻黑黑的小手攥著他深灰色的褲管,手指細細的,指甲剪得很整齊,手背上還有幾個淺淺的小窩。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隊伍又往前挪了好幾步,後面有人從他旁邊繞過去,他才終於開口。
你真想好了?你那些朋友、同學啥的……
周怡點了點頭,目光沒有躲閃:想好了。
老周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彎下腰,伸手把念安拉著他褲腿的那隻小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掌又大又粗糙,指節上佈滿了幹活磨出來的繭,包著那隻小小的、黑黑的手,像一塊粗布裹著一顆還沒熟透的果子。
也許在一個新的環境裡你也會生活的更好些,他轉身看著後面嶄新的高樓大廈,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那你好好在這邊幹,我回去跟你媽說,讓她別擔心。
“嗯,您不是說現在新的機票很便宜,到時候我隨時都可以回去的。”
老周聽了這句話點了點,嗯,現在機票確實便宜了很多。而且還能直飛國內。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你要是真能站穩腳跟,我和你媽也能放心些。
“嗯……爸,謝謝您!”
“不……”
“快看,那是什麼……”
正在排隊的眾人,看向了突然喊叫起來的某個人。此時,對方已經張大了嘴巴,用手指著天空。
周圍的人順著他的目光抬起頭來。
周怡也抬起頭。
天是索馬利亞旱季常見的藍,乾淨得幾乎沒有雲。而在那片深藍色的背景上,幾個巨大的黑影正從遠海的方位緩緩移過來。它們飛得雖然不低,但也能看清楚他們的模樣——那絕不是任何已知的鳥類或飛行器。身體如同一座移動的小山,體表覆蓋著厚厚的鱗甲,有些則長著長長的觸手,像是剛從海底爬出來。它們的頭顱低垂著,巨大的眼窩空洞無物,頸部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軟軟地懸吊著.
周怡眯起眼睛,這才看清那些巨獸的上方,有幾根粗如手臂的鋼纜從它們的軀體各處穿過,鋼纜向上延伸,連線到上方几個懸停的金屬身影上——是機甲。每個巨獸上面都有幾臺機甲拖曳巨獸,引擎噴出的尾焰在天空中拉出幾道細長的白線,緩慢而穩定地朝著城外某個方向移動。
隊伍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議論聲像水一樣漫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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