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倩的指尖在檢票屏上敲得發麻，額角的汗珠順著防護頭盔的內襯往下淌。她不敢看舷窗外的天空，因為那片灰濛濛的雲層下面，已經隱約能看到幾個快速移動的黑點。
我這邊終於驗完了，你那還有多久？張雯的聲音從隔壁檢票口傳來，隔著頭盔的擴音器顯得有些失真。
宋倩低頭盯著平板螢幕，那四個灰色的名字像四根刺紮在她視網膜上：我這邊最後一個了，不過系統顯示還有4人沒有驗票。
林小滿，蘇冉，陳澤、陳明遠
還有四分鐘。張雯的聲音隔著防護頭盔傳過來，機長那邊說，最遲再過四分鐘必須關門。塔臺已經聯絡不上了，只能靠我們自己判斷。
宋倩抬頭看了一眼檢票口外的通道。黑壓壓的人群擠在警戒線外，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死死抓著隔離欄杆不放，指節攥得發白。地上散落著被踩掉的鞋、被擠掉的行李箱、被揉碎的登機牌碎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雜了汗味、香水味和某種說不清的焦糊味的悶濁氣息。
求求你們了！一個裹著灰色頭巾的中年婦人跪坐在閘機側面的欄杆旁，雙手合十，朝著宋倩的方向顫抖著哀求，身後還蹲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眼睛哭得紅腫，死死攥著母親的衣角，我們就兩個人！我們不要座位，站著也行！
她旁邊還擠著幾個年輕人，其中一個小夥子紅了眼，啞著嗓子朝周野喊：你們不能丟下我們！
讓我們上飛機！多少錢都行！一個西裝領帶歪到肩膀的中年男人從人群裡擠出來，揮舞著手機，螢幕上是電子銀行的轉賬介面，我出二十萬！不，五十萬！你們給句話，多少都行！
人群后面，一個穿連衣裙的年輕女人把行李箱橫在身前當盾牌，推著它往前擠，聲音尖利得像劃玻璃：我是龍國人！我有護照！你們憑什麼不讓我上！你們不能丟下自己人！
她喊得滿臉通紅，周圍的人紛紛轉頭看她，有人面露猶豫，有人低聲附和，有人已經跟著叫起來了。
對！我們都是龍國人！憑什麼區別對待！
讓我們上去！我們站著也行！擠一擠怎麼了？你們一架飛機那麼大，多幾個人能有什麼影響？
你們這是見死不救！
周野站在原地，外骨骼裝甲的肩燈在昏暗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抬手將手中的制式武器的槍口微微抬起了三釐米，人群最前面那個喊得最兇的年輕人，喉嚨裡的聲音忽然像是被掐斷了，整個人猛地往後縮了半步，撞在身後的人身上，引起一陣連鎖的後退。
那個穿連衣裙的女人頓住了，眼睛直直地盯著周野的槍口，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識後退了一步，腳尖踢到了自己行李箱的輪子，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下。
周野微微側頭，掃過人群前排那一張張被恐懼和焦灼扭曲的臉：機票已經售完，持有效客票的乘客可以正常登機，這裡沒有多餘座位了。
他頓了頓，語氣沒有起伏，像在宣讀一條已經列印好的條款：本航線人員必須一人一座，超載會導致乘客生命安全，這不是願不願意的問題，是能不能的問題。
你騙人！那個穿西裝的男人急了，聲音破音，那女的不是說還有四個人沒檢票嗎！他們不來，讓我們上怎麼了？
周野的目光微微偏轉，落在他臉上，像是終於注意到了他。你說得對，是還有四個人。
西裝男人的眼睛猛地亮了，周圍的幾個人也跟著往前擠了半步。但周野下一句話像一桶冰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頂：還剩三分鐘。如果他們趕不到，那就是他們的選擇。
人群瞬間安靜了一拍。然後像是一鍋被掀了蓋子的沸水，徹底炸開了。
你們不能這樣！一個滿頭大汗的中年男人一把扯開領口的扣子，聲音嘶啞得像從肺管子裡擠出來的，我兒子才十二歲！我不能讓他留在這種地方——
你們還有沒有人性！穿連衣裙的女人崩潰了，手拍在閘機的金屬柵欄上，發出哐當哐當的響聲，飛機上有座位！那四個人不來，座位就空著！你們寧願空著也不讓我們上！
求你了大哥！一個工裝褲上沾滿機油的男人擠到最前面，膝蓋一彎跪了下來，雙手撐著地面，嗓子啞得不成樣子，我老婆在車上，她懷著孕，快七個月了，我們剛才從南邊跑過來，輪胎都被劃破了——我跪下求你了，讓她上就行，我留在這。
他說到我留在這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是自己都不太確定這幾個字是不是真的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但他沒有站起來，腰板弓著，脊背上的工裝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貼著皮膚，顯得那塊後背瘦得像一把繃緊的弓。
人群裡有人別過了臉，有人用力吸鼻子，有人死死攥著自己的登機牌，指節發了白卻一句話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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