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走過一條街,潘金蓮忽然停住腳步,朝武松便拜。
武松連忙把她扶住,說道:“你方才在街上已經跪了許久,如今怎地又來跪俺?俺救你並非圖你報答,只是不願看一個活人被他們打死。”
潘金蓮哭道:“若非武二哥今日仗義出手,奴家縱然不死,也要被那婦人打去半條性命。二十兩銀子不是小數,奴家便是做牛做馬,也不知何日能夠還清。”
武松從懷中取出身契,遞到她面前。
武松說道:“這張契書原本便該由你自己收著。俺今日拿錢贖你,只為叫你從此不再受人役使,並不是要拿這張紙把你拴在武家。”
“你若願意回鄉尋找父母,便自去尋找;若有別的好出路,也由你自己選擇。日後無論去留,俺武松都不會攔你。”
潘金蓮接過身契,低頭看了半晌,眼中淚水反倒落得更急。
武松問道:“你如今已經脫離苦海,怎地反而哭得越發傷心?莫不是還怕那家主人日後來尋麻煩?”
潘金蓮說道:“武二哥有所不知,奴家當年正是被親生父母賣與人家的。如今縱然回去,他們見奴家身邊無人,過不了幾日,只怕又要賣上一回。”
“奴家一個無親無故的女子,身上又無半分本錢,縱然拿著身契,離了這裡,又能到何處尋找活路?”
武松聽罷,沉吟不語。
潘金蓮又說道:“奴家並非嬌生慣養的小姐,在前主人家中,燒火做飯、洗衣縫補,甚麼苦活都做得。”
“奴家吃得又少,只求武二哥暫且收留。若今日便把奴家獨自留下,只怕不出三五日,又要被歹人哄騙拐走。還望武二哥救人救到底,莫叫奴家才出虎口,又落狼窩。”
武松皺眉說道:“俺此番回來,只為尋找哥哥。家中除哥哥以外,還有一個年幼侄女。俺自己又沒有正經營生,日後如何過活,眼下尚且不知。”
“你若跟著俺回去,未必便能吃香喝辣,說不定還要隨著武家受窮。俺只能許你不受欺辱,卻許不得甚麼富貴日子。”
潘金蓮說道:“奴家不要富貴,只求有一處屋簷遮身,有一口飯食充飢。家中若有老人孩子,奴家也能照看,絕不會只吃飯不做活。”
武松見她說得悽楚,又想起方才街上受打光景,心中終究不忍。
武松說道:“既然你眼下無處可去,便先隨俺回家住下。這張身契須由你自己貼身藏好,萬不可再交給任何人。”
“俺今日拿出二十兩銀子,並非把你買回武家。日後若尋到好去處,或是不願再留下,你隨時都可以離開,俺武松絕不會拿銀錢逼你。”
潘金蓮聽了,將身契貼身收起,向武松深深一禮。
潘金蓮說道:“武二哥今日救奴家脫了苦海,又肯這般相待,奴家往後定會盡心照料家中,絕不給武家添半點禍亂。”
武松說道:“休再把報恩掛在嘴邊。俺哥哥便住在紫石街,離這裡沒有多少路。你身上有傷,腳下只管慢些行走。”
潘金蓮點頭應了,隨著武松往紫石街來。
武松自幼生長在清河縣中,大街小巷,閉著眼也走得明白。只是離家多時,沿街鋪面換了幾處,舊日相識的鄰舍也少了幾人。
轉過兩條街,早到紫石街口。
武松遠遠望見自家門旁,靠著一副賣炊餅的擔子。那扁擔中間纏著一圈舊布,一頭高些,一頭低些,正是武大郎用了多年的物件。
武松見了,腳下忽然停住。
一路上,他只想著快些見到哥哥。如今真到了門前,胸中卻似堵了一團棉花,竟不知先說哪一句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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