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坐在門邊陪迎兒說話,眼睛卻不時望向灶前,也將潘金蓮所作所為看在眼中,只是口中不曾說出。
迎兒依在武松身旁,問他這些日子去過哪裡,見過甚麼人物。
武松只揀柴家莊上的事情說了幾件,卻把景陽岡上赤手打虎的事按下不提。
及至吃過晚飯,潘金蓮牽著迎兒進了裡間。武大郎要把自己的床讓給武松,自己在炊餅擔旁鋪一領草蓆。
武松哪裡肯依,抱起武大郎便往床上一放,任他手腳亂動,只是不許下來。
武大郎急道:“我睡在外間已經慣了,你這兄弟才從遠路回來,如何反倒叫我佔著床鋪?快些把我放下來,休要仗著力氣欺負哥哥!”
武松笑道:“哥哥若再掙扎,俺便把被子也一併裹在你身上。今日這張床你睡也得睡,不睡也得睡,兄弟只在牆邊將就一夜便是!”
武大郎哪裡拗得過他,只得躺在床上,嘴裡仍舊埋怨幾句。
夜深以後,燈火漸暗。
迎兒與潘金蓮睡在裡間,武大郎躺在床上,武松靠著外牆和衣而臥。窗外偶有犬吠,遠處更鼓聲斷斷續續傳來。
潘金蓮聽著迎兒平穩的呼吸,摸了摸貼身收好的身契,又望向窗紙上的淡淡月影。
自被父母賣出以後,她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夜裡閉上眼睛,不必擔心明日又要挨誰的打罵。
次日五更天氣,殘月還掛在屋角,巷中只有幾聲雞鳴。曉風穿過破舊窗紙,吹得灶前灰燼微微發亮。
潘金蓮輕輕抽出手臂,替迎兒掖好被角,悄悄披衣起身。先用木簪挽住頭髮,又拿起掃帚,把屋裡屋外打掃一遍;隨後抱來柴草,在灶下生起火來。
不多時,灶膛裡火光通紅,鐵鍋中的水也漸漸冒出熱氣。
武大郎每日五更起身和麵,這日披著短衣從房中出來,忽見柴草已經捆好,水缸也添得滿滿,連面案上的木盆都擦得乾乾淨淨,不由吃了一驚。
他走到灶前問道:“潘姑娘昨日才捱了一頓打,肩背上的傷痕尚未消退,今日如何又這般早起?這些粗活自有我來料理,你只管回房多睡一會兒。”
潘金蓮手中拿著木瓢,回身說道:“奴家從前住在主人家裡,每日不到這個時辰,便已經挑水、燒火,做下許多活計。如今承蒙武大哥好心收留,若只躺在床上等飯,奴家心裡反倒過意不去。”
武大郎見她說得誠懇,便說道:“姑娘若當真閒不住,只在旁邊照看灶火便是。和麵揉麵須用不少氣力,若把肩背傷處扯開,又要多受幾日疼痛。”
潘金蓮搖頭說道:“武大哥休把奴家看得嬌貴。燒火、做飯、漿洗、縫補,哪一樣事情奴家不曾做過?這些不過是皮肉小傷,忍上三五日便能過去。”
二人正在說話,只見裡間門簾掀動,武松大步走了出來。
武松身上只穿一領短衫,見潘金蓮已在灶前忙碌,便皺眉說道:“昨日才從那等人家脫身,今日便又爭著幹活,倒似俺拿出二十兩銀子,當真把你買來武家使喚一般。”
潘金蓮放下木瓢,低聲說道:“武二哥這番話,卻叫奴家不知如何是好。你若不許奴家動手,奴家白白吃住,心裡實難安穩;若叫奴家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才覺得自己不是武家的累贅。”
武松見她神色認真,也不好再強行阻攔,只說道:“你既一定要做,便揀那些輕省活計。肩背上的傷若再裂開,休怪俺把木瓢掃帚一併奪走,教你甚麼也做不得。”
潘金蓮低頭應了一聲,轉身往灶中添柴,嘴角卻微微帶著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