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殼碎片落入瓶底時發出與歸墟湖底剛發芽的根冠細胞芽尖穿透淤泥表層時相同的輕響。
“胎井以後不需要人攪了。但勺頭上這層胎脂硬殼裡封著獸胎心跳的完整回聲。這些回聲不能留在井邊——井水已恢復平靜,化石已閉目,母獸最後一個夢已滴進歸墟湖底。這口井完成了它該做的事。你也是。你把獸胎心跳從井水裡攪出來,封進銀勺,封了大半輩子。現在這層硬殼該去它該去的地方了。”
他把骨瓷瓶放在巫螢掌心,瓶底觸到她掌心肌膚時微微發燙,燙度與她第一次在胎井邊用銀勺探入泉水深處觸碰到母獸子宮化石時化石表面傳來的溫度相同。
巫螢把骨瓷瓶握在掌心裡,站起來。
銀勺還橫放在井沿上,勺柄朝向井口方向。
她彎腰把銀勺往井口方向輕輕推了一下,勺頭滑過井沿時發出的摩擦聲與她第一次在胎井邊聽到獸胎心跳時張開的嘴唇間漏出的那聲無聲的嘆息相同。
銀勺滑到井口邊緣停住,勺頭懸在井水上方,不再往前。
她鬆開手,轉身面朝歸墟湖方向。
陰九幽站在歸墟湖邊,萬魂幡幡面在他掌心自行展開。
他把幡面對準胎井方向,幡面上浮現出巫螢手握骨瓷瓶站在井邊的畫面——她掌心裡那隻骨瓷瓶的瓶身正在微微發光,光呈與她銀勺勺頭上那層胎脂硬殼相同的乳白色澤。
幡面一震,巫螢出現在歸墟草原與骨海交界處那片空地上。
她面前是數百位百花榜榜首骨骸各自埋入土壤後留下的手骨——她們的手骨露在土面外,五指張開,掌心朝上,和他還活著時在刑臺上對著厲無咎張開手掌時一樣。
她把骨瓷瓶開啟,將瓶中那些胎脂硬殼碎片一片一片取出來,放在每一具骨骸攤開的掌心上。
每片硬殼觸到骨骸掌心時自行融化,融化的速度與母獸子宮最後一次收縮將胎淵推出產道時子宮壁分泌的潤滑液在空氣中蒸發的速度相同。
硬殼融化後釋放出封存了大半輩子的獸胎心跳回聲。
每一具骨骸的掌心裡都響起一串以復調節奏搏動的心跳,心跳的間隙裡夾著母獸子宮壁血管網路輸送血液時的沙沙聲。
最後一具骨骸的掌心上放完最後一片硬殼後,整片空地上數百串心跳同步搏動。
搏動的頻率與歸墟湖底剛發芽的根冠細胞芽尖在晶核粉末催化下長出的第一片真葉的葉脈搏動頻率相同。
她把空了的骨瓷瓶放在空地中央那個厲冥淵當年用石臼搗藥碾出的淺坑裡,瓶底嵌入坑底的深度與她第一次用銀勺探入胎井深處觸碰到母獸子宮化石時勺頭在化石表面留下的第一道劃痕深度相同。
然後她在淺坑邊緣盤膝坐下,把自己埋進土裡。
她的右手最後一個沒入土壤,在入土之前她用無名指在淺坑邊緣輕輕敲了一下——那是她每天攪完井後把銀勺從泉水裡抽出來時勺頭在井沿上輕輕磕一下,磕掉勺頭上多餘泉水的習慣性動作。
往生引渡者走過來,用骨針在她入土位置的土壤表面刻下一行字。
字痕的深度與她銀勺勺柄上那層包漿的厚度相同。
刻完之後她把骨針插在淺坑中央那隻空了的骨瓷瓶旁邊。
骨針在歸墟樹金光下微微震顫,和獸胎在母獸子宮裡最後一次聽到的母獸心跳震顫的幅度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