鏟刃上沾著他爹虛影從柱體深處帶出的一小片魂根碎片。
碎片在鏟刃上微微發燙,燙度與他小時候被割完魂力後躺在石板上額頭被爹指尖點過之後殘留的溫度相同。
他把碎片從鏟刃上拈下來,放在自己胸口那道最深的舊傷疤上。
傷疤是他爹第一次割他魂力時留下的,割魂刃從鎖骨下方劃到肚臍上方,割開了皮肉、割斷了肋骨軟骨、割到了魂根最表層。
傷口癒合後留下了一道與這魂柱柱體表面淺槽弧度相同的疤痕。
他把魂根碎片按進疤痕深處,碎片觸到疤痕時自行融入,融入的速度與他爹第一次割他魂力時割魂刃從鎖骨劃到肚臍所用時間相同。
碎片歸位後他胸口那道舊傷疤在宮殿深處琥珀色光芒下開始緩慢變色,從暗紅變成淡金,與魂柱柱體顏色相同。
他把自己當年被爹割走的魂根碎片從老湯鍋底一片一片撈回來,一片一片按進自己胸口那道舊傷疤裡。
每按一片,傷疤就變金一分。
全部按完後他胸口那道從鎖骨到肚臍的舊傷疤已變成與母獸子宮化石上遺言魔紋被修改後筆畫顏色相同的淡金色澤。
他把鍋鏟插在魂柱旁邊的石臺縫隙裡,鏟柄朝向柱體,鏟刃朝向宮殿門口——門口方向是連城璧正盤膝坐在巨鍋前,用骨勺攪拌老湯收汁。
他把魂柱裡他爹的殘魂放了出來。
虛影從柱體細縫裡完整飄出,懸在他面前。
他沒有再用鍋鏟敲柱體,也沒有再用他爹割他的方式對待他爹。
他只是盤膝坐在他爹對面,和他爹當年每次割完他魂力後在魂窖石板床邊坐一會兒、不說話、只是看他疼得發抖時一樣。
他說了一句話,和他第一次被割完魂力後在石板上疼得想死時爹坐在床邊對他說的那句話相同。
話音未落,虛影輕輕點了點頭。
他把鍋鏟從石臺縫隙裡拔出來,轉身走向巨鍋方向。
他爹的虛影跟在他身後,姿勢與他小時候跟在爹身後走進魂窖時一樣。
連城璧在鍋邊用骨勺敲了一下鍋沿,說這鍋老湯的最後一位佐料不是魂根碎片,是兒子領著爹走進湯鍋的方向。
以前是爹領著兒子進魂窖,現在是兒子領著爹進湯鍋,方向反了,反了就是還了。
厲恨天把他爹的虛影領到巨鍋邊緣,虛影在鍋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和他小時候被割完魂力後爹走出魂窖前在門口停一下回頭看他的動作一樣。
然後虛影跨入鍋中,與沸騰的淡金湯麵融為一體。
巨鍋在他跨入後自行停止了沸騰,湯麵平靜如鏡,鏡面裡映出厲恨天胸口那道剛被魂根碎片填滿的淡金傷疤。
傷疤在他心跳的節奏中輕輕搏動。
他把鍋鏟從腰間解下來,放在鍋沿上,鏟刃朝向鍋心,和他爹的虛影融化的位置正對。
宮殿裡其他魂柱上的殘魂在這一刻同時停止了哀嚎,不是被封口,不是被鎮壓,是它們第一次在這座宮殿裡聽到有腳步聲是往湯鍋方向走去而不是被拖進來的方向,它們安靜了下來。
往生引渡者從歸墟湖邊走過來,用骨針在魂柱柱基上刻下一行字,刻痕的深度與他胸口那道舊傷疤從暗紅變淡金時所經歷的、從被割第一刀到魂根碎片全部歸位的所有年月成正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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