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警告,如同一種高密度、無孔不入的沉重介質,滲透了“磐石”據點的每一寸金屬牆壁,每一個人的呼吸間隙。它沒有形態,卻比任何實體武器更具壓迫感。UEC的沉默並非遺忘,而是最高效的殺戮前奏——他們在重新評估,在調配資源,下一次降臨的,必然是精心計算後、足以將整個據點從物理層面徹底抹除的絕對力量。
晴雨立於據點那由廢棄管道改造的瞭望口前,冰冷的金屬邊緣硌著她的掌心。外面是永恆灰暗的廢墟景觀,扭曲的鋼筋如同巨獸的骸骨,遠處UEC巡邏艇的嗡鳴像是為這片死亡之地奏響的、單調而冷酷的送葬曲。她的體內,情慾能量與微弱的信仰之力如同涓涓細流,緩慢卻堅定地流淌,修復著之前戰鬥的損耗,並試圖強化這具尚且脆弱不堪的凡人之軀。每一次能量的迴圈,都讓她對這具身體的掌控更深一分,但距離擺脫“脆弱”二字,還遙遙無期。
她的目光偶爾會不經意地掃過右手背。那裡,一道紫色的觸手印記靜靜盤踞,色澤黯淡,觸感冰涼。這印記,是開端,也是糾纏的證明。
她的思緒有一瞬間的飄遠。最初在“深海呼喚”副本,在那位不可名狀的存在帶著-100好感度的死亡凝視下,為了活下去,她以凡人之軀讚美了那毀滅性的出手,用言語的藝術引起了弗坦的注意,換來了這節觸手所化的烙印。後來,她穿梭於祂的意念碎片之間,如同在刀尖上舞蹈,用情慾權柄汲取著那些碎片載體對她產生的強烈的情感波動,獲得了巨大的力量。直到……弗坦回收了所有碎片,那些碎片中蘊含的、關於她的複雜“情感”也隨之匯入本體,引發了祂對她產生了難以理解的佔有與吞噬慾望。
為了擺脫這令人窒息的注視,她毅然封印了在深海獲得的一切,逃往光明世紀,以為能就此斬斷聯絡。然而,與光明神的交易,為了承受神交的力量,她不得不解封了屬於深海的神格與力量……於是,那如影隨形的目光再次降臨。緊接著,便是那長達十年的夢境——弗坦將她強行拉入祂的精神圖景,在那裡,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無盡的快樂。
回憶起那十年,晴雨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那無疑是欺騙,是侵佔,是未經她同意的囚禁。弗坦自始至終不曾坦白其最初的意圖,甚至在最後,試圖用言靈契約將她永遠束縛在深海,絲毫沒有尊重她自身的意志。這讓她感到憤怒與被背叛的冰冷。
然而…… 無法否認的是,在那虛幻又真實的十年裡,她體驗到了身為情慾之主都未曾想象過的、極致的精神與感官的歡愉。那是超越凡俗理解、直達宇宙本源的交融,是情慾權柄所能汲取的最純粹、最磅礴的力量源泉。弗坦對她,確實存在著強烈到足以扭曲規則的情慾。這份感受太過真實,太過深刻,在她過去的生命中也屬罕見,以至於她無法用簡單的“憎恨”或“恐懼”來概括一切。
那是一種愛恨交織、吸引與排斥並存、充斥著被欺騙的痛苦與極致歡愉記憶的混沌狀態。她對弗坦,有因欺騙而產生的冰冷憤怒,有因不尊重而生的疏離,但潛意識深處,或許也藏著一絲對被強行中斷的、那種極致連線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細微遺憾。
這印記,便是這一切複雜情感的凝結。它代表著最初的求生,代表著力量的獲取,代表著極致的歡愉,也代表著最後的欺騙與意志的衝突。它沉寂著,如同那段被刻意封存的記憶。
她收回思緒,眼神恢復清明與決斷。
“我們不能坐在這裡等待審判。”她轉身,聲音在寂靜的據點通道內清晰地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打斷了正在檢查武器彈藥的巴頓。“UEC的力量源於資訊和技術的絕對優勢。我們要破局,必須獲取對等,至少是能夠與之周旋的資訊。”
巴頓抬起眼,臉上深刻的皺紋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凝重。“你想怎麼做?”他其實已經猜到了答案。
“‘虛瞳學會’。”晴雨吐出這個名字,“他們對這個世界底層規則的探索,對‘源核’、對那些資料層面怪物的瞭解,可能遠超我們想象。他們是瘋子,但瘋子的眼中,有時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真相。”
巴頓沉默地擦拭著他那柄老式步槍的槍管,動作緩慢而用力。“那群人……他們追逐的知識往往伴隨著詛咒。與虎謀皮,代價可能是我們無法承受的。”
“但我們現在還有更好的選擇嗎?”晴雨反問,她的眼神銳利如刀,直視著巴頓,“歸墟民的網路擅長生存與戰鬥,但對世界本質、對更高層次力量的認知,存在盲區。我們需要知道‘源核’到底是什麼,需要了解‘資料噬菌體’的執行規律,甚至需要弄明白,除了UEC和鏽蝕之子,這片廢墟之下還潛藏著哪些可以借力或需要規避的存在。知識,是目前唯一可能照亮前路、讓我們找到一線生機的東西。”
她的理由無懈可擊。巴頓深知,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智慧和資訊是唯一的槓桿。他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放下了手中的槍。“我知道一箇中間人,偶爾會幫學會處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但他行蹤詭秘,而且……索取的價格,往往非常規。”
“無論他要什麼,先聯絡。”晴雨果斷道。
透過巴頓掌握的、埋藏在廢墟黑市深處的隱秘線路,訊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無聲息地傳遞出去。等待的三天,據點內的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每一個人都在沉默中準備著,修復工事,清點所剩無幾的物資,眼神中交織著對未知命運的憂慮和一絲被晴雨帶來的、名為“信仰”的微弱火種所點燃的堅韌。
第三天傍晚,回信終於抵達。見面地點定在鏽蝕鎮邊緣,一個早已被時代和資料洪流共同遺忘的角落——“塵封檔案館”。
出發前,小鈴偷偷跑到晴雨身邊,將一枚用發光苔蘚和彩色廢棄線路精心編織的簡陋護身符塞進她手裡,大眼睛裡滿是依賴與擔憂。“晴雨姐姐……主……會保佑你的,對嗎?”她小聲說道,語氣裡充滿了稚嫩卻真誠的信仰。
晴雨接過那尚帶著女孩體溫的護身符,心中微微一動。她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純粹而微弱的信仰之力。她輕輕摸了摸小鈴的頭,沒有多言,將護身符收好。巴頓和石頭已經整裝待發,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據點幽深的出口通道外。
塵封檔案館如同一頭蟄伏在廢墟中的巨獸殘骸,龐大的主體結構半埋於風化的混凝土和堆積如山的金屬垃圾之下。入口處鏽蝕嚴重的金屬大門早已變形,只能從一道狹窄的裂縫側身進入。內部空間廣闊而陰森,高高的穹頂佈滿了破洞,偶爾有慘淡的天光投射下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帶著金屬光澤的塵埃。一排排曾經存放資料載體(如今大多已化為粘稠汙漬或脆裂碎片)的架子東倒西歪,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複合型的怪味——陳舊紙張黴變後的酸腐、塑膠老化揮發的刺鼻氣息、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於乾涸血液混合著燒焦電路板的味道,隱隱還夾雜著一絲……活物腐爛的甜膩。
【地點:塵封檔案館(廢棄)】
安全等級:極低(結構嚴重不穩定,存在未知生態威脅)
環境情緒場:厚重的死寂(50%),殘存的知識執念與不甘(18%),隱秘的窺探感(15%),微弱的、非人的瘋狂低語(12%),飄忽的恐懼(5%)
巴頓打頭,石頭斷後,將晴雨護在中間。三人在倒塌的書架和堆積的廢棄物形成的迷宮中小心穿行,腳下不時傳來踩碎什麼東西的脆響。晴雨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殘存的“知識執念”如同不甘的幽靈,縈繞在那些破碎的資料碎片周圍;而那些“瘋狂低語”則如同背景噪音,試圖鑽入意識,卻被她本質強大的精神壁壘輕易隔絕。
在檔案館深處一個相對完整、還殘存著幾排高大腐朽木質書架的大廳裡,他們見到了此次會面的目標——墨菲。
他蜷縮在一個相對乾淨的角落,身上套著一件沾滿不明汙漬、幾乎看不出原色的學者袍,外面卻彆扭地罩著一件縫滿了各種大小口袋的多功能戰術馬甲,脖子上掛著好幾串由變異生物的牙齒、廢棄晶片以及某種細小指骨製成的項鍊。他的面容枯槁,眼窩深陷,一雙渾濁的、瞳孔有些不自然放大的黃色眼珠,在看到他們進來時,立刻開始了神經質的快速掃視,彷彿一臺效率低下卻不停執行的掃描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從第二指節處被齊根切除,替換成了兩根細長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資料探針,此刻正無意識地在空中輕輕點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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