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華盛典的喧囂如同潮水般退去,蓮冠城恢復了往日的秩序,只餘下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香料氣息,以及神殿牆壁上新添的、記錄著神明“隱約回應”的榮光。對於絕大多數信徒和祭司而言,那是一場無比成功的慶典,神恩如甘露,普惠眾生。
然而,對於晴雨而言,慶典的餘韻卻凝結成了一個具體的、帶著謎團的名字——拉爾。
那份莫名的“熟悉感”並未隨著時間流逝而淡化,反而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種子,在神性的靜謐中悄然生根,發出難以忽視的幼芽。她需要一個更近的、更不受干擾的視角,去觀察,去觸碰,去解開這個謎題。
直接以神明之姿降臨顯然不妥,那會引起不必要的騷動,更會將那年輕的祭司置於眾目睽睽之下,反而無法看到最真實的一面。一個化身,一個合理的、能夠接近他的身份,是此刻最好的選擇。
神念微動,情慾權柄中關於“偽裝”與“親和”的細微法則被引動。光影在她無形的神念周圍流轉、凝聚,最終塑造成一個具體的身形。
出現在神殿偏僻角落裡的,是一位身著素雅灰袍的女祭司。袍服款式普通,是神殿中負責文書、檔案等內務工作的低階女祭司常穿的樣式。她的容貌做了些許調整,黑髮褐眸,面容清秀乾淨,不算絕色,卻自帶一股沉靜書卷氣,不會過於引人注目,也絕不至於被忽視。在她的意念設定中,她的名字是“諾娜”,一位剛從其他城鎮神殿調派而來、協助整理古籍的沉默者。
選擇檔案室作為切入點,是經過思量的。那裡足夠安靜,人跡罕至,是觀察一個喜歡埋頭故紙堆的年輕祭司的理想場所。根據她這幾日神唸的零星捕捉,拉爾在完成日常雜役後,似乎很願意將剩餘的時間消磨在那裡。
神殿的檔案室位於主殿群的陰影處,一座由厚重石材砌成的獨立建築。推開沉重的、帶著陳年木料氣息的大門,一股混合著紙莎草、羊皮紙、灰塵以及淡淡黴味的獨特氣息撲面而來。
室內光線昏暗,僅有幾縷陽光從高處的窄窗斜射進來,在佈滿浮塵的空氣中切割出清晰的光柱。無數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鱗次櫛比地排列著,上面堆滿了卷軸、抄本和刻著古老文字的石板。歲月在這裡彷彿凝固,外面的喧囂與繁華被厚重的石牆隔絕,只餘下時間流逝的沙沙聲響,不知是來自啃噬紙張的蟲蠹,還是來自某個角落裡翻動書頁的人。
晴雨——此刻的諾娜,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她的目光略過那些蒙塵的書架,神念如水銀瀉地,無聲地掃過整個空間。很快,她在一個靠窗的、光線相對較好的書架盡頭,發現了她的目標。
拉爾果然在這裡。
他依舊穿著那身洗得有些發舊的白袍,背對著門口,坐在一個矮腳木凳上,身體微微前傾,正對著一盞散發著微弱光芒的油脂燈,小心翼翼地攤開一卷邊緣有些破損的古老紙莎草卷軸。他的動作很輕,很專注,彷彿手中捧著的不是易碎的故紙,而是某種稀世珍寶。陽光透過高窗,恰好落在他略顯單薄的肩頭和柔軟的髮梢,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暈。
諾娜沒有立刻打擾他。她假裝在尋找什麼,在附近的書架間緩慢踱步,目光卻始終若有若無地停留在拉爾身上。
他看得極為入神,時而眉頭微蹙,時而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瞭然微笑。偶爾,他會拿起手邊一塊光滑的石板,用刻刀在上面記錄下什麼,刻劃的聲音在寂靜的檔案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的側臉在燈光和日光的交織下,顯得異常安靜,那種沉靜的氣質,與他之前在慶典人潮中笨拙忙碌的樣子判若兩人。
過了好一會兒,或許是被諾娜徘徊的腳步聲驚動,拉爾終於從故紙堆裡抬起頭,有些茫然地轉過身。
四目相對。
拉爾顯然愣了一下。檔案室平時極少有人來,尤其是這個時間。他看到一個陌生的、氣質沉靜的女祭司,眼中掠過一絲意外,隨即連忙站起身,臉上帶著慣有的、略帶拘謹的友善。
“您好,”他輕聲開口,嗓音清澈,帶著年輕人特有的乾淨質感,在這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請問……您需要找什麼嗎?或許我可以幫忙。”
諾娜心中微動。他的反應很自然,帶著祭司之間常見的禮貌,並未因她陌生的面孔和低階的灰袍而流露出任何輕視。
她走上前幾步,在距離他約莫五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他剛剛正在研讀的那捲紙莎草上。卷軸上的文字古老而優美,配著一些已經有些褪色的插圖,描繪著星辰的執行軌跡和一些象徵神權的符號。
“我在找一些關於早期祭祀儀軌演變的記載,”諾娜開口,聲音被她刻意調整得平和而略帶一絲沙啞,符合一個常與灰塵打交道的內務祭司形象,“尤其是與‘星輝祈願’相關的部分。聽說蓮冠城神殿儲存了一些其他地方沒有的古老版本。”
她選擇的這個藉口並非空穴來風。星輝祈願是一種近乎失傳的古禮,與情慾權柄的某個偏門分支有關,正好可以用來解釋她為何會來到這個偏僻的檔案室,也足以測試一下這位年輕祭司的深淺。
拉爾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是一種談到熟悉領域時本能的光彩。“星輝祈願?”他重複了一遍,語氣中帶著確認,也帶著一絲遇到“同道中人”的微訝,“那確實是很古老的儀式了,據說能引導星辰之力,淨化過於駁雜的情慾,尋求靈魂層面的純粹共鳴……現在幾乎沒人研究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指向檔案室深處的一個角落,“相關的卷軸大部分都存放在那邊第三排書架的上層,因為很少動用,積灰可能比較厚。需要我幫您取下來嗎?”
他的回答流利而準確,甚至點出了這個儀式的核心作用——“淨化駁雜情慾,尋求純粹共鳴”。這絕非一個普通白袍祭司所能掌握的知識。
諾娜(晴雨)心中的探究欲更盛了一分。她面上不露聲色,只是微微頷首:“有勞了。”
拉爾點點頭,動作利落地搬來一個墊腳的木梯,熟練地爬上去,在落滿灰塵的書架上層仔細翻找起來。他的動作依舊帶著那份特有的小心,彷彿對待每一位沉睡的文字都懷有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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