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咱們飯館拓展早茶業務的時日不算長，”悅悅望著窗外梧桐葉在風裡打著旋，指尖無意識地在紅木桌沿划著圈，“畢竟‘畫餅充飢’是靠飯盒起家的，早先哪有精力琢磨這些？頂多清晨蒸幾籠小籠包，籠屜一揭，白霧裹著肉香飄出去，街坊鄰里來買兩個當早點。後來客人們總唸叨，說想在咱們這兒喝口熱乎茶、吃口軟和點心，業務做大了，才在中餐晚餐站穩腳跟後，慢慢把早茶這塊兒拾掇起來。”
做早茶可不是件易事。有些名號響噹噹的酒樓，菜譜上的硬菜能擺滿一桌子，偏偏在早茶上栽了跟頭。
一來，早茶的花樣比正餐還繁複。光點心就分蒸的、炸的、煮的，甜的鹹的擺出來能有上百樣，吃的就是個新鮮熱鬧。當然質量得過硬，若是有幾道拿得出手的招牌——比如靖夫人拿手的蟹粉小籠，咬開薄皮能濺出鮮汁來——那更是錦上添花。
二來，早茶聚的是人氣，老人帶著孫輩，年輕人約著朋友，鬧鬨鬨的場面要做到雜而不亂，得費不少心思。孩子們追跑的腳步聲、老人們談天的嗓門、瓷碗碰撞的脆響，得揉在一起，聽著熱鬧卻不刺耳。
三來，上檔次的早茶早不只是“吃”了，更講究氛圍。常說“喝早茶”，哪是真為了“早”？客人們一坐就是幾鐘頭，嗑著瓜子聊家常，有的能賴到午飯點。難怪有些館子乾脆只做早茶，把藤椅擺得鬆快，把茶水續得勤，讓客人來了就不想走。
“我們剛和音樂學院的季老師敲定了民樂演出合作，正好借這次試試水。”王斌說著，指尖在桌面上敲出輕快的節奏，眼裡透著點底氣，“季老師那團隊拉的二胡、彈的琵琶，能把老輩人的魂兒勾出來，保準合心意。”
悅悅點點頭，指尖按了按發脹的太陽穴。爺爺哪是單純帶朋友喝茶？聽哥哥那意思，分明是借她這地方給朋友辦鑽石婚慶典，妥妥的借花獻佛。這要是沒點像樣的安排，怠慢了客人，爺爺臉上怕是掛不住。幸好有季雲這檔子事，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得跟季老師商量下節目，”她望著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輕聲道，“來的未必都是老人家，說不定還有不少帶孩子來的。”她向來喜歡孩子，可也清楚現在的小傢伙大多是家裡的寶貝疙瘩，一點不順心就噘嘴哭鬧。像老公二姐家的東東，遞塊糖會說“謝謝嬸嬸”，摔倒了自己爬起來拍掉灰，那樣乖巧懂事的，真是少見。
王斌在一旁聽著，眉頭擰成個小疙瘩——對付小孩子，他實在沒什麼妙招，總不能給每個孩子發個飯盒當玩具吧？
不管怎樣，人多眼雜，當天的安全是頭等大事。增派人手在樓梯口扶著老人，反覆檢查桌椅的螺絲有沒有鬆動，玻璃門要不要貼層防撞條，樁樁件件都得落到實處。
事情一多，悅悅忙得腳不沾地，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還好靖夫人趕來分擔了大半，當天的早茶選單全由她親手敲定，光看那手寫的選單——蝦餃要現剝的蝦仁，燒麥的褶子得捏夠十二道——就知道有多用心。聞夫人也熱心，特意拎著個樟木箱過來，開啟箱子一股樟腦香，裡面疊著幾件素雅的旗袍：“那天穿這個，料子軟和，襯得你氣色好。”
“爸會來嗎？”悅悅瞅著手裡的賓客名單，指尖劃過那些陌生的名字，抬頭問母親。名單上都是爺爺那輩的友人，沒包括自家和聞家人。
“你爸不好說，”靖夫人理著衣襟上的盤扣，那盤扣是她自己繡的牡丹，針腳細密，“不過那天是週日，歡兒說不定會來湊個熱鬧。”畢竟是爺爺那輩的聚會，朋友帶不帶家屬隨他們意，靖司令向來不摻和老頭子們的熱鬧，怕是要留在家裡看報紙。
悅悅想起上次在家宴上被圍著打趣的模樣，不由得縮了縮脖子——到時候滿場都是不認識的人，怕是又要像被圍觀的猴子，問東問西的。
聞夫人見她愁眉苦臉，忍不住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別緊張，說不定能遇上熟人呢？京城看著大，轉來轉去就那麼些圈子。”
悅悅心裡卻沒底。她不是在京城長大的，爺爺的朋友圈子跟她八竿子打不著。不過倒真想起個故人——小學同桌常雲曦。三到六年級同班，倆小姑娘都戴著圓框眼鏡，被調皮男生笑稱“八隻眼”，反倒成了形影不離的伴。那姑娘性子溫吞，說話總是慢慢的，被人欺負了也不惱，只是紅著眼圈抿著嘴。後來聽說隨家人遷去了京城，就斷了聯絡。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
那天傍晚，陳孝義剛走到單位門口的老槐樹下，就撞見了陸靜。她正靠在車邊打電話，看見他來，匆匆掛了電話迎上來。他以為是來找趙汀文的，連忙立正站好：“嫂子，我去叫趙組長？”
“不用，我找你。”陸靜說著，從帆布挎包裡掏出個布包，藍底白花的粗布裹得嚴嚴實實，遞過來時手還在微微發顫，神色有些匆忙。
陳孝義愣在原地，望著那布包犯嘀咕。他跟陸靜不算熟，只知道是趙汀文的媳婦，性子直爽得像股風。光天化日接人東西，萬一被哪個眼尖的瞧見，指不定傳出什麼閒話，說他跟趙組長的媳婦有瓜葛。
“接啊，陳少校。”陸靜有點急了，嗓門拔高了些，引得路過的哨兵多看了兩眼。
他知道陸靜向來風風火火，卻也光明磊落。再說誰不知道，她當年為了追趙汀文，在部隊門口等了三年，好不容易成了婚，要說變心，那簡直天方夜譚。陳孝義定了定神，雙手接過布包，隔著粗布摸出個圓滾滾的物件，硬邦邦的，像是玻璃罐子。
“東西到你手上就好，”陸靜語速飛快，眼睛瞟著別處，“我老公怕是要說我多管閒事，可我這性子，見不得有些事憋在心裡爛掉。你自己掂量著辦，別讓人家小姑娘的心意涼了。”說完轉身就拉開車門，引擎發動的聲音裡，留給他滿腦子問號。
這是誰託她送的？裡面究竟是什麼？陳孝義捏著布包，指腹蹭過粗糙的布料，越想越納悶。在單位裡不敢拆，怕撞上趙汀文，那傢伙眼睛毒得很，準能看出點什麼。下班後天都擦黑了，他沒回部隊大院，揣著布包在街上游蕩，想找個僻靜地方拆開看看。
最後踱進了個免費公園。傍晚的園子裡挺熱鬧，孩子們追著皮球跑，老人們在花壇邊打太極，還有夥年輕人在空地上扯著紅幅，上面寫著“關愛老人，免費理髮”，剪刀咔嚓咔嚓響。他找了條長凳坐下，等周圍人少了些，才小心翼翼解開布繩。
玻璃罐裡，密密麻麻塞滿了千紙鶴。紅的、黃的、藍的擠在一起，翅膀上還畫著歪歪扭扭的笑臉，在暮色裡泛著細碎的光。陳孝義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下——他當然知道紙鶴代表什麼。這絕不可能是陸靜送的，她又要上班又要帶孩子，哪有功夫折這上千只紙鶴？多半是哪個小姑娘的心思。
眼前忽然浮現出一張紅撲撲的臉蛋，兩頰的紅暈像天邊的晚霞，亮得晃眼。是那個總來買飯盒的小姑娘，眼睛彎起來像月牙，遞錢時手指會輕輕發抖。離他那麼近，又那麼遠。最後一次見，她穿著校服，說要考試了，之後就斷了聯絡。
“嘭！”一個籃球砸在樹幹上，驚得樹葉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軍帽上。
陳孝義猛地回神，才發現園子裡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嬉鬧的孩子被家長拉走了，打太極的老人收起了招式，搞活動的年輕人正往腳踏車上搬工具箱。低頭看錶，時針早過了六點，早過了晚飯點。他趕緊把玻璃罐重新包好，這東西拎在手裡，指不定引來多少異樣目光——一個大男人揣著罐紙鶴，像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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