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宇在旁邊聽著，嘴角勾起的冷笑裡藏著幾分譏誚。這人怕不是還活在十年前的夢裡？真當他那“天下第一飯莊”還是塊金字招牌？如今滿城館子擠破頭想攀“畫餅充飢”的線，就他那瀕臨倒閉的破攤子，也配提合作？
廖明彷彿被這話刺中，突然抬手指向範慎，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點破釜沉舟的急切：“當年他都親自找過我，低聲下氣求著要合作！他的眼光難道你們信不過？”
範慎眉頭瞬間擰成個死結，指尖在膝蓋上暗暗掐出幾道白痕。但他記著事先約好由悅悅做主，便硬生生壓下翻湧的不快，只冷冷瞥了廖明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凍得人發僵。
“哦，是嗎。”悅悅慢悠悠應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聽不出喜怒，倒像是湖面被投了顆石子，泛起些微漣漪。
廖明以為這是鬆口的訊號，眼睛亮得像燃著的火苗，連忙往前湊了湊，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丟擲早已盤算好的條件：“想跟‘天下第一飯莊’合作也不是不行，但必須讓我們入股，要佔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少一分都免談！”
杜宇剛喝進嘴裡的茶水差點噴出來，嗆得咳嗽兩聲——這男人怕不是把自己當鑽石原石了？也不瞧瞧自己那館子如今值幾兩碎銀。
“廖先生。”悅悅見他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終於收起那副慢悠悠的神態，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想你該明白，不管你開出什麼條件，不管你那飯莊號稱多能賺錢，很遺憾，我們對你以及你名下的所有產業，半分興趣都沒有。合作的事，完全免談。”
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的廖明愣了愣，猛地像只炸毛的蚱蜢跳起來，椅子被帶得“哐當”翻倒：“為什麼？！你們有錢都不賺嗎？！放著現成的好處不要，是不是故意針對我？！”
“不賺。”悅悅的否決乾脆利落，像斬斷枯枝的刀，脆生生一聲，劈開了所有糾纏。
廖明瞬間蔫了下去，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連耳根都紅透了。他從悅悅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明明白白地看到了兩個字——嫌棄。那不是對窮富的鄙夷，而是對他這個人的不齒，像被人狠狠揭開了遮羞布，露出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舊事。
“你，你們有種！”他喘著粗氣，胸脯劇烈起伏，想舉起手指著他們罵，胳膊卻軟得像麵條，抬到一半就耷拉下來。最終只撂下一句落水狗似的狠話，轉身“砰”地一聲摔門而去，連腳步聲都透著倉皇，像被追著打的野狗。
屋裡的人看著他的背影，神色平靜——這結果本就在意料之中，不過是多等了場無關緊要的鬧劇。
沒等廖明所謂的“報復”兌現，一個星期後，他就急吼吼把飯館轉手給了個不知名的老闆，灰溜溜地卷著鋪蓋回了老家。據說債主都堵到了飯館門口，再不走，怕是連囫圇身子都難帶出京城。
這次上京闖蕩，廖明賠光了幾十年攢下的老本，連老家那棟傳了三代的瓦房都變賣了還債。即便如此，林家投在他身上的那筆錢，終究是打了水漂，連個響都沒聽見。
他這一賠，不光錢沒了，臉面也丟盡了。按範慎的說法，想東山再起是難如登天——單是欠林家的那筆鉅款，就夠他下輩子給林家打工抵債，再無翻身之日。
老公跑回了老家，林鳳姊卻沒跟著走。一想到廖明那句“要錢不要女兒”的混賬話，她就覺得胃裡翻江倒海般噁心；況且回去就得重過以前吃糠咽菜的苦日子，她不樂意。京城多好，有吃有喝，她索性像李素琴那樣，在親戚家蹭吃蹭喝，倒也自在。
林世軒終究疼惜這個沒了女兒的妹子，如今手頭寬裕了，每月都給林鳳姊一筆可觀的生活費，足夠她衣食無憂。
還好，林鳳姊總算比李素琴懂點分寸。大哥這麼大方給錢，她自己都覺得臉上發燙，便常去林世軒家幫忙做家務——他家裡確實缺個女人打理，鍋碗瓢盆都擺得亂糟糟的。一來二去，林鳳姊竟開始琢磨著給老大哥找個新媳婦。
如今林世軒有錢了，想找個年輕漂亮的姑娘還不容易？說不定真能給林家添個帶把的，續上香火，也讓老大哥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不過這念頭也只敢在心裡打轉。她太瞭解林世軒的脾氣，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想讓他再娶，難。他總得先顧著女兒林曉妍的感受，怕孩子受委屈。
這時，範慎提過的那個林家大會，眼看就要在京城如期舉行了。
悅悅和範慎陪著林世軒，去一家老字號的定製禮服店量體裁衣。
穿上西裝繫上領帶的林世軒，渾身像長了蝨子般不自在，脖頸被領帶勒得直縮脖子，更別提換下穿了大半輩子的拖鞋穿皮鞋——第一天試穿，不到半個鐘頭，十個腳趾頭就磨出了好幾個亮晶晶的水泡，疼得他直齜牙。
範慎讓他別急著說穿不了，小心翼翼扶他坐下，從包裡翻出藥膏和止血貼，低著頭給傷口抹藥，指尖輕輕的，像怕碰碎了什麼。旁邊的店員看了，忍不住感嘆：“您兒子可真孝順，比親兒子還上心。”
林世軒臉“騰”地紅了，又羞又愧，急忙擺手澄清：“他不是……他是我乾女兒的朋友，叫範慎，對我特別好……”
範慎卻毫不在意，抬起頭笑嘻嘻地接話：“要不我就認林叔當乾爹吧？這樣您老也能名正言順疼我不是？”
悅悅眨了眨眼，想起上次範慎跟她說“想多照顧林叔”的話，心裡瞭然——他對養父是真上心了，不是一時興起。
反正都是沾著林家的親，攀得更近點，倒也沒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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