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爺與林家人之間那道無形的鴻溝，他回國這些時日，早已看得如明鏡般清晰。水火不容的氣場，彷彿連空氣都能凍結。
趙汀文低下頭，指尖捻著病歷紙頁的邊緣，紙角被捻得微微發皺。心思翻湧如潮，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卻還是強壓著波瀾，逐頁仔細看了下去。越看，心頭越像壓了塊鉛，沉甸甸地往下墜，連呼吸都覺得滯澀。
“她這病，我看不了。”
陸靜剛把老公的藥箱拎到腳邊，金屬鎖釦“咔嗒”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分明，恰好撞上這句讓人心裡一沉的話。
悅悅一聽，急得猛地站起身，肚子微微隆起的弧度在燈光下投出柔和的陰影，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趙大哥，您要怨就怨我，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千萬別不管她！”
“你誤會了。”趙汀文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沉靜，帶著醫者特有的審慎，“我不是怨你，更不是拒絕收治。只是她目前吃些藥尚能維持，若要進一步治療，我這裡的條件確實跟不上，強撐著反而會耽誤事。”他耐心地給一眾人解釋，指尖在病歷上某行字上輕輕點了點，那裡記錄著一項關鍵的指標異常。
陸瑾感覺到媳婦抓著自己胳膊的手猛地一緊，指節都泛了白，像是要嵌進他的肉裡。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拍了拍，扶著她坐下，自己也在對面椅子上落座，語氣盡量沉穩：“其實下午我們和您介紹的那位醫生談過，她說這病潛伏期太長，如今發作起來，內科怕是沒辦法了，才特意讓我們來找您。”
“確實棘手。”趙汀文嘆了口氣，眉頭微蹙，形成一道淺淺的溝壑，“若是早期發現還好，現在看她這狀況，唇色發紺，呼吸淺促，怕是已經心衰了，說明內裡的病變應該不輕。當然，具體情況還得看進一步檢查結果。”他和那位教授一樣，幾乎不用額外檢查，單看李靜怡這模樣，便大致能判定是心衰的跡象，“如果需要外科干預，得找心外科的專科醫生開刀，這領域我不擅長，實在幫不上忙。”
“那找外科醫生該找哪位？”悅悅攥著老公的袖子，指腹都快嵌進布料裡，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趙汀文，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生怕對方說出“不知道”三個字。
趙汀文扶了下眼鏡，鏡架在鼻樑上輕輕滑動，沉吟道：“這得看找哪位醫生，還要看對方能不能排開手術檔期。她年紀輕輕，正是好時候，自然是找位經驗豐富、手穩的醫生主刀最好。”
“我父親認識阜外的醫生，我拜託他去聯絡，您看可行？”陸瑾請教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指尖在膝蓋上輕輕點著，心裡盤算著該如何跟父親開口。
“阜外當然沒問題，在這方面的技術是國內頂尖的，那裡的醫生見多識廣，經驗也足。”趙汀文點頭贊同，語氣裡多了幾分肯定，像是給他們吃了顆定心丸。
得了專家認可，陸瑾當即撥通了蔣父的電話。悅悅坐在一旁，屏息聽著老公與公公溝通，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的肚子，那裡有個小生命正在悄然成長，讓她心裡生出一絲莫名的堅韌。
陸靜從廚房端了幾杯水出來，玻璃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她分給客人和病人，剛放下杯子，就見小兒子蹲在藥箱邊，小手正蠢蠢欲動地想掀開那個棕色的皮質蓋子。她抬手輕輕拍了下兒子的腦瓜，掌心帶著點溫熱：“回自己房間去，爸爸工作的工具不能亂動，裡面的針針會扎手。”
小東子不滿地癟了癟嘴，小眉頭擰成個疙瘩，聲音悶悶的：“我還沒吃完飯呢！”話音未落，趁媽媽伸手來拉他之前，像只泥鰍似的滑下椅子，溜回了飯桌，小皮鞋在地板上踏出“噠噠”的輕響。
悅悅循著孩子的聲音望去，才發現彭芳也在，不由得有些詫異，語氣裡帶著點驚訝：“你不是在大學軍訓嗎？聽說軍訓管得嚴，怎麼回來了？”
“今晚她有事請了假。”趙汀文三言兩語帶過，扶了扶眼鏡，鏡片反射著燈光，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寧，像被風吹動的湖面。
彭芳像是接收到表哥的示意，悄悄縮回了探向客廳的脖子，連出去打個招呼的勇氣都沒了，端起碗機械地扒拉著飯粒，心思卻早已飛出了食廳，像斷了線的風箏。
小東子爬回她身旁的椅子上，小腦袋歪著打量她，忽然皺了皺小鼻子，像只嗅到陌生氣味的小狗：“姐姐，你不喜歡我媽媽做的飯嗎？我媽媽做的雞腿可香了。”
彭芳被問得一愣，筷子在碗裡頓了下，隨即勉強笑了笑，嘴角扯出個僵硬的弧度：“喜歡啊，表嫂做的飯很好吃。”
“喜歡怎麼我們出去這麼久，你才吃了這麼點？碗裡的飯都沒動多少。”小傢伙眨巴著圓溜溜的眼睛，語氣裡滿是篤定的懷疑，像個小大人。
彭芳只覺後背冒起一層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滑，她緩緩轉過頭，正對上小傢伙那雙透著得意的小眼珠，乾巴巴地扯了扯唇角：“我……我這是緩一緩，等下再吃，現在有點飽。”
小東子聳起兩條小眉頭，一本正經地說：“姐姐愛撒謊可不好哦，老師說撒謊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彭芳簡直想舉著白旗投降——這小傢伙人小鬼大，說得一點沒錯。她此刻心裡亂成一團麻，像被塞進了無數根線，哪還有胃口吃飯。看著李靜怡病成那樣，若是姚子寶知道了，不知會鬧成什麼樣，光是想想都覺得後怕，手心沁出了薄薄一層汗。
被人扶著起來喝水的李靜怡，感覺呼吸稍順了些，胸口的憋悶感減輕了幾分。她目光在屋內逡巡，像在尋找什麼，很快就瞥見了食廳裡吃飯的人影。
那個背影……
她記得，清清楚楚，像刻在腦海裡一樣。第一次從視窗望下去時，看到的就是這個人和姚子寶站在一塊，兩人說著什麼，姚子寶臉上帶著她從未見過的輕鬆笑意。論樣貌，對方算不上出眾，甚至有些寡淡，卻讓她打心底裡生出妒忌——那是她生平頭一回妒忌一個人，像有根小刺紮在心裡。
至於妒忌的緣由，她自己也說不清。或許是身份的差異，或許是生活背景的懸殊，讓對方能輕易獲得長輩的喜愛，說話做事都透著股從容，而不像她，總像個多餘的人，動輒被人厭棄，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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