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孝義是厚道人,如實答道:“靖科點的那幾個菜,都是菜譜裡帶金邊兒的,最後被嫂子唸叨了句‘浪費’,他耳根子都紅了,半天沒敢吭聲。”
悅悅在心裡默默翻了個白眼:哥真是……幼稚。上回她不過說句“這魚丸不如媽做的彈”,他愣是讓食堂師傅練了半個月,最後端來一大盆讓她當評委。
兩個老戰友邊吃邊聊,漸漸說到了方敏。
“方醫生怎麼了?”陸瑾放下筷子,指尖在桌布上划著圈,桌布是悅悅選的,上面印著小草莓,被他劃得像要結果子。
“聽說有點醫療糾紛,具體的還不清楚。”陳孝義說得有所保留,他昨晚從趙汀文那裡聽說了些病人家屬的糾葛——糾纏方敏的,正是陸瑾的大哥大嫂,今美蓮那肚子,怕是保不住了。他瞥見悅悅夾菜的手頓了下,便沒再多說。
悅悅的思緒卻飄到了別處。哥哥說要親自給她做產檢,雖說聞子軒解釋了不少,可她總想起小時候——她摔破膝蓋,哥哥笨手笨腳地給她包紮,結果把紗布纏成了粽子,最後還是聞子軒拿剪刀一點一點拆開的,邊拆邊笑他“以後當不了醫生”。
“悅悅?悅悅?”陸瑾連叫兩聲沒回應,拿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悅悅猛地回神,碗裡的飯粒撒了兩顆在桌布上,像掉了兩顆小米。
“不聽我們說話就算了,飯總得吃啊。”陸瑾現在每天儘量回家吃飯,就是為了盯著她多吃點,她最近的臉都尖了,下巴能戳死人,“你看你碗裡的排骨,都沒動呢。”
悅悅瞪了他一眼:沒看見有客人嗎?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夾起排骨啃了一小口。
陸瑾卻沒把陳孝義當外人,對他說:“她最近飯量小得很,我想找大舅子開點開胃藥,他卻說不用,非說是什麼‘孕期正常反應’,我看就是瞎操心。”
提到君爺,陳孝義說話格外謹慎,臉上的表情慢得像放電影,帶著點含蓄:“有時候未必是胃口的事,心裡裝著事,也會影響吃飯。就像當年我們在前線,打伏擊前,誰都咽不下乾糧,嗓子眼像堵著東西。”
悅悅眼皮一跳,這人看著木訥,倒像是能看穿人心似的。她趕緊掩飾:“不是的,中午吃多了,下午又沒走動,到現在還沒消化呢。”手卻下意識地摸了摸肚子,那裡正輕輕鼓了下,像小魚在吐泡泡,癢癢的。
見兩人都看著她,悅悅怕陸瑾起疑,索性拿哥哥說事:“其實是……方醫生沒空過來,我哥說以後由他給我做產檢,我這心裡犯愁,他又不是產科醫生,上次給我聽胎心,愣是把聽診器放反了,還說‘怎麼沒聲音’。”
陸瑾不知道這事,聞言訝然:“大舅子行嗎?”他印象裡大舅子拿手術刀比拿筷子穩,可接生……那可是兩條人命。
夫妻倆的目光都落到陳孝義身上。
“靖科在部隊做過全科醫生,各科都得懂點,接生肯定也接觸過。”陳孝義對君爺向來信任,語氣篤定,“當年在邊境,有個牧民家的媳婦難產,風雪太大請不來醫生,就是他接生的,母子平安。那孩子現在都能騎馬了,見了他還叫‘解放軍叔叔’。”他昨晚還託人查了產科最新的資料,君爺的辦公桌上堆著好幾本,上面畫滿了紅圈。
聽他這麼說,陸瑾鬆了口氣——大舅子手底下能人多,真不行,找個專家還不容易?他媳婦這麼金貴,絕不能出岔子。
悅悅心裡卻依舊打鼓,總覺得哥哥這事透著古怪。他昨晚看她的眼神,像藏著話,欲言又止的,最後只說了句“早點睡”,聲音沉得像壓著石頭。
送走陳孝義時已近九點,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腳步亮了又滅,把影子拉得老長。趁陸瑾去廚房洗碗,水流嘩嘩響,悅悅趕緊進臥室開啟筆記本,螢幕光映得她臉發白。按照陸靜發來的簡訊轉了賬,數字輸到最後一位時,指尖抖了下,多按了個零,又慌忙刪掉,心臟怦怦直跳,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同行轉賬,一兩天就能到。她又發了條簡訊確認,手指懸在傳送鍵上停了停,終究還是按了下去。做完這一切,才鬆了口氣,摸了摸胸口:偷偷摸摸的,真像做賊,後背都沁出了薄汗。
第二天,陳孝義回單位,先按命令開車去軍區醫院找方敏,要悅悅和蘇瑤的病歷。車停在住院部樓下,引擎蓋還透著點熱,他整了整軍容,帽簷壓得正好遮住眉骨,才往裡走。
進了病區,護士正給輸液瓶換液體,見他進來,朝對面的辦公室努了努嘴,聲音壓得像蚊子哼,手裡的輸液管都晃了晃:“裡面有病人家屬,難纏得很,昨天還把病歷本摔地上了,說‘這寫的什麼鬼東西’。”
“知道是哪個病人的家屬嗎?”陳孝義不動聲色地往辦公室瞥了眼,裡面坐著一男一女,男的正焦躁地摳著桌角,把層漆都摳掉了,女的唾沫橫飛地說著什麼,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秋衣。
“今美蓮的,3床。”護士飛快地答,又低頭擺弄輸液管,像是多提一句都嫌麻煩,“從早上吵到現在,說要賠償,不然就去院裡鬧。”
果然是陸飛和陸母。陳孝義在門外站了會兒,聽見裡面傳來“不給說法就不走”的喊聲,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下,指節在褲縫邊碰了碰。
方敏卻已經看見了他——徐琳早上打過電話,說他要來取病歷。她往口袋裡插了插手,指尖摸到張便籤,是昨晚君爺讓人送來的,上面用鋼筆寫著“提防陸飛一家,他們在查病歷”。起身對仍在喋喋不休的陸飛和陸母說:“我還有事。”聲音冷得像冰,轉身時碰倒了桌邊的紙杯,水灑在地上,映出片狼狽的影子,像沒曬乾的淚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