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院的廊下,小滿已經繞著院子走了不下七八圈了,從午飯後到現在。偶爾停下來,像是想到了什麼,又很快搖頭,繼續走……,腦子裡反反覆覆盤著一件事兒——侯爺答應幫她查母親的事了。侯爺一旦應了,就一定會做到。可她不能什麼也不做,一門心思只等著侯爺替她跑。自從進了侯府,才知道侯爺有多忙,有時書房的燈都能亮到天亮。所以,她不能什麼事都等著別人來替自己想辦法。
停下腳步,小滿站在院子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氣。以前是沒有線索,現在不管怎麼樣,至少知道,娘或許和宮裡有關係。
“宮裡……”小滿低聲念道,可,那可是紫禁城、皇宮呀,沒有門路,沒有認識的人,她連宮門朝哪邊開都分不太清。就算真的進去了,又該從哪兒開始問?問誰?那些內檔文書怕是見都見不著,更不用說翻看了。越想,心跟著往下沉,怎麼辦……?
抬頭,望天。突然,屋簷下掛著的一個東西落進眼裡——上元節顧淵給她和翠兒買的兔子燈。對呀,顧淵!
顧淵如今不是進了翰林院做編修了麼?翰林院,那可是專管修書、編纂、補抄各類史料的衙門。有沒有可能宮中的文書記錄及舊卷宗就藏在翰林院裡。她還記得顧淵有一次休沐還來找她抱怨:“你是不知道,那架子上的舊檔,灰起碼積了半尺厚了,還要我們一卷卷搬出來晾曬,破了,還得抄錄,一天下來筷子都拿不起來了!”
小滿嘴角一揚,提起裙襬就往外跑
翠兒正端著茶盤從廊下經過,還沒來得及開口,小滿風一樣地颳了過去,只留下一句話甩在身後:“翠兒,我出去一趟!”
翠兒端著茶盤愣在原地,對著空空的院門回了一聲:“哦……”
翰林院坐落在皇城東南角,門臉不算闊氣,灰磚灰瓦,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寫著“翰林院”三個字,字跡端正內斂,像是寫出來就不打算讓人多看似的。
門前兩株老槐樹的枝葉探過院牆,在午後的日光裡篩下一地細碎的光影。偶爾有一兩個穿著青衫的文吏從門裡進出。
小滿從馬車下來,來到臺階下,又整了整衣襟,這才上前幾步,朝門房一側正坐在桌邊的一個文吏恭恭敬敬行了一禮:“這位大人,民女宋小滿,想找翰林院編修顧淵顧大人,勞煩通傳一聲。”
文吏約莫五十出頭,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正低頭翻一本簿冊。聽見有人說話,抬頭,虛眼打量了一眼,倒也沒有為難,只取了紙筆,按規矩做了登記,淡淡說了兩個字:“等著!”起身朝門內走去。
“有勞!”小滿退到門側的石階旁,安靜地站著,目光卻不時朝院裡望幾眼
院子另一頭,顧淵正站在北院的書閣架下,滿頭滿臉都是灰。
他剛從最裡面那排高架頂上搬下一摞積了厚厚一層灰的舊卷,那灰撲簌簌地落了他一頭一臉,連眉毛上都掛了一層。也沒顧的上擦,彎腰把卷宗一本一本碼到桌上,嘴邊低聲唸叨:“永樂九年……永樂十年……”,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回頭一看。
“顧大人,門外有位姓宋的姑娘來找你。”
顧淵手裡的卷宗差點沒拿穩:“誰?誰找我?”
“說是叫宋小滿,你認識嗎?”顧淵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心底竄了上來,放下手中的卷宗,手忙腳亂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理了理衣領,這才小跑朝外奔出去。一路穿過廊道,繞過影壁,一齣院門就看見站在石階邊的身影。小滿今日一件鵝黃色的春衫,站在樹影下,日光在她肩頭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
小滿正低頭看腳邊的一片葉子,聽見腳步聲,抬頭,眼睛一下子彎成了月牙,揮手道:“宗潛!”
顧淵三步併成兩步,嘴角也壓不住的往上揚:“你怎麼來了?是出了什麼事嗎?”
被他這麼一問,小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低頭摸了摸鼻尖:“沒有沒有,就是……想你了,順路過來看看你。”
顧淵耳根一下就紅了,趕緊掩唇輕咳:“咳……這樣啊,嗯……,那個,要不……你等我一會兒?我去告個假——”
“啊?告假!你告假做什麼?”
顧淵不解的看著她:“我不告假,怎麼陪你?”
“陪我,不不不!”小滿趕緊擺手:“我又不是來耽誤你正事的!”
“可我這還有兩個多時辰才散值呢,你就一直在這兒等嗎?”
小滿訕笑的撓頭:“那個,我不是那個意思,呵呵……我是想問……你能不能帶我進去看看?”
“帶你進去?!進翰林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