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驗身體去吧。”
學生轉過身跑向體檢處,跑了幾步又回過頭來,朝那個軍官鞠了一躬,然後消失在人群裡。
一個老太太拉著一個年輕人擠到桌子前面。
年輕人低著頭,紅著臉,使勁往後縮,不肯往前一步。
老太太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聲音大得像打雷。
“站好!躲什麼躲?當兵是光榮的事,不是丟人的事!”
年輕人站直了,還是不敢抬頭。
老太太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啪的拍在桌上。
“長官,我孫子,十八歲。初中畢業,在家種田。我兒子民國十一年當的兵,民國二十一年時,他在淞滬跟日本人打仗,打沒了。現在我把我孫子送來,繼承他爸的遺志。打日本,保國家。他爸沒完成的事,我讓他接著幹。”
軍官看著老太太,看著那個年輕人。
年輕人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可腰板挺得很直,像一棵白楊樹。
軍官收下那張紙,照著什麼唸了一大段,聲音平靜而沉穩,唸完了抬起頭看著那個年輕人。
“去吧。驗身體。”
年輕人轉過頭喊了聲奶奶,眼淚嘩地流了下來,哭得渾身都在發抖,不知道是在害怕還是在傷心,也許都有。
老太太摸了摸他的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發硬卻忍住了沒哭。
“哭什麼?你爸當兵的時候沒哭。他走的時候跟你一樣大。他沒回來,可他沒給我丟臉。你要是回不來,也別給我丟臉。記住了?”
年輕人的眼淚還在流,可他使勁咬著嘴唇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向體檢處,再也沒有回頭。
老太太站在那裡,望著孫子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好一陣子,眼淚終究還是沒忍住,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她沒有擦,任由它們流著,像兩條幹涸了很久突然又有了水的河。
旁邊的人看著,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上前安慰。
陳小果站在張陽身邊,壓低聲音。
“軍座,這幾天來報名的人太多,已經超過五千了。”
張陽沉默了片刻,聲音很沉。
“嗯,人先徵著,訓練不能停。新兵跟著警備部隊練,老兵教新兵,不會打仗可以學。只要想打,沒有學不會的。”
九月二日,宜賓城滿城都是哭聲、喊聲、囑咐聲。
士兵的家屬們從川南五縣湧過來,有的走了幾天幾夜的山路,有的坐船從下游趕上來,有的坐著牛車晃晃悠悠地從鄉下來了。
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是來看自己兒子的、看自己兄弟的、看自己丈夫的。
一六一師三團二營的營房門口,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站在那裡,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褲子膝蓋上打了兩個補丁,拄著一根竹棍,揹著一個小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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