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自由活動時間,校園裡比上午更加熱鬧。市一中的學生像溪流一樣散入華南高中的各個角落,與本校學生混在一起,交談聲、笑聲、偶爾響起的吉他或歌唱練習聲,交織成一片生機勃勃的背景音。
圖書館三樓的多媒體報告廳,此時正進行一場小規模的學生交流分享會。這是校學生會臨時組織的,旨在“增進兩校學子友誼,分享學習心得”,規模不大,參與者多是兩校各班推選的學生代表和部分對活動感興趣的學生,報告廳裡坐了約五六十人,氣氛輕鬆。
林秋本不想參加這種活動,但蘇婉發來資訊,說他們班被安排來聽這個分享會,問他來不來。他回覆了一個“嗯”字,便獨自過來了,在報告廳後排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張浩對這種“文縐縐”的活動毫無興趣,早就拉著陳碩,藉口“參觀校園”,實則滿世界尋找周曉芸的蹤影去了。李哲倒是來了,坐在前排,拿著筆記本,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
分享會已近尾聲,此刻站在講臺前的,正是白逸塵。他換下了校服外套,穿著熨帖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間一塊簡約卻不失品味的手錶,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從容自信的微笑,正在用流利的英語進行一段關於“中美高中生課餘時間管理差異淺析”的微型演講。他語調抑揚頓挫,配合著精心製作的PPT,引經據典,時不時插入幾個幽默的小例子,引得臺下不少學生,尤其是市一中那邊的幾個女生,低聲讚歎,投去欣賞的目光。
“……因此,我認為,合理規劃時間,不僅僅是提高學習效率,更是培養自律、走向卓越的重要基石。當然,課餘生活的豐富性也同樣重要……”白逸塵侃侃而談,目光掃過臺下,在掠過市一中學生區域某個身影時,微微停頓,笑意加深,隨即自然移開,彷彿只是無意的一瞥。
那個身影,正是蘇婉,她和幾個市一中的同學坐在一起,聽得還算認真,但表情平靜,並沒有像周圍一些人那樣露出明顯的讚歎。
林秋坐在後排角落,背靠著椅子,雙手插在兜裡,目光平靜地落在講臺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表演。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從那微微下垂的眼睫和幾乎不可察覺抿緊的唇角,看出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終於,白逸塵的演講在恰到好處的掌聲中結束。他風度翩翩地鞠躬致謝,然後並沒有立刻下臺,而是拿起話筒,微笑道:“感謝各位同學。其實今天能站在這裡,與市一中的優秀同學們交流,我深感榮幸,我們華南高中雖然在某些方面可能不如市一中聲名顯赫,但我們也有許多同學在默默努力,追求多元化的成長。”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但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光:“當然,每個學校都有自己的特色和學生文化,比如,我們學校就比較注重……嗯,全面發展,有些同學可能在某些方面特別突出,比如體育,或者……嗯,人際交往上比較活躍。”他笑了笑,意有所指,“這其實也是一種能力,對吧?畢竟,未來社會需要的是綜合型人才,而不僅僅是會讀書,或者……僅僅是在某一方面比較‘突出’的同學。”
臺下響起幾聲會意的輕笑,尤其是華南高中這邊,一些知道內情的學生,目光有意無意地飄向後排角落的林秋,白逸塵這番話,看似客觀,實則暗藏機鋒。將林秋“打架厲害”模糊成“體育突出”或“人際交往活躍”,又用“僅僅”、“某一方面”這樣的詞彙,將其與“綜合型人才”、“只會讀書”形成對比,抬己貶人的意味十分明顯。
蘇婉微微蹙了蹙眉,看向臺上的白逸塵,眼神里多了一絲審視。
白逸塵彷彿沒有注意到這些細微的變化,繼續微笑著,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林秋所在的方向,語氣更加“懇切”:“所以,我也希望藉此機會,呼籲我們兩校的同學,能多一些正面的、建設性的交流。比如學術討論,比如社團活動,比如才藝展示,而不是將精力浪費在一些無謂的、甚至帶有暴力色彩的爭端上。學生時代,最寶貴的應該是純真的友誼和共同的進步,大家說對不對?”
“對!”
“說得太好了!”
臺下響起一片附和聲,尤其以華南高中這邊白逸塵的擁躉和部分不明所以、被氣氛帶動的學生為主,幾個市一中的學生也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白逸塵滿意地看到臺下反應,尤其是注意到蘇婉也似乎在傾聽,他心中暗自得意,覺得這番既展示了自身才華,又不動聲色踩了林秋一腳、拔高自己形象的發言堪稱完美,他準備做結語,給這場“表演”畫上一個漂亮的句號。
然而,就在他準備再次開口時,一個清脆悅耳,卻帶著明顯不贊同的聲音,從市一中學生的區域清晰傳來:
“白逸塵同學,你的演講內容很豐富,PPT做得也很漂亮。”
眾人一愣,紛紛循聲望去。只見蘇婉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她身材高挑,站在那裡,即便穿著統一的校服裙,也自帶一股清雅脫俗的氣質,她臉上沒有什麼激烈的表情,甚至帶著一絲禮貌的微笑,但眼神清亮,直視著臺上的白逸塵。
白逸塵心裡一咯噔,臉上笑容不變:“蘇婉同學有什麼指教嗎?”
蘇婉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報告廳裡每個人都聽清楚:“指教不敢當,只是對你剛才最後那番話,有點不同的看法。”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有些錯愕的同學們,語氣平和卻堅定:“你提到‘多元化成長’和‘綜合型人才’,這我很贊同。但我認為,所謂的‘綜合’,應該包括更廣泛的含義。比如,在面對不公和欺凌時,有勇氣站出來反抗的‘勇’;在朋友受難時,不惜自身挺身而出的‘義’;還有為了守護重要的人和事,敢於直面威脅的‘擔當’。”
她的話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有力:“這些品質,同樣珍貴,同樣是一個優秀的人應該具備的素質。將它們簡單歸類為‘某一方面突出’,或者暗指為‘無謂的爭端’、‘帶有暴力色彩’,我覺得……”她看著白逸塵,微微歪了下頭,露出一個有些困惑、卻又無比銳利的表情,“是不是有點太片面,甚至……有點膚淺了呢?”
“膚淺”兩個字,從蘇婉這樣氣質乾淨的女生口中,用如此平靜甚至帶著點求知慾的語氣說出來,殺傷力遠比直接的斥責要大得多。
報告廳裡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華南高中這邊許多知道內情的學生。他們沒想到,市一中這個看起來文靜漂亮的女生,竟然會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地反駁白逸塵,而且還是為那個“兇名在外”的林秋說話!
白逸塵臉上的完美笑容徹底僵住了,握著話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精心準備的演講,他刻意營造的氛圍,他隱晦的貶低和抬高,在蘇婉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面前,瞬間變得蒼白無力,甚至顯得有些……可笑和小家子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