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廢棄配電房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中瀰漫著紅花油和汗水的混合氣味。張浩齜牙咧嘴地脫下那件洗得發白、肩線已經開裂的校服外套，露出青紫交錯的肩膀和手臂。下午和五班那夥人的衝突雖然贏了，但也結結實實捱了幾下狠的。
“媽的，那幫孫子下手真黑。”他罵罵咧咧地從書包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小瓶子，倒出點黏糊糊的藥油，笨拙地往背上抹，疼得直抽冷氣。藥油是街邊小店最便宜的那種，刺鼻的味道能燻人一跟頭。
林秋坐在對面的破輪胎上，沉默地捲起自己的褲腿。小腿外側一片猙獰的淤青，是格擋時被對方用半塊磚頭稜角刮到的。他拿出自己那瓶用了小半的紅花油，小心翼翼地塗抹，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的校服袖口也磨破了，線頭耷拉著。
兩人都沒說話，只有偶爾因疼痛而壓抑的抽氣聲。打架的後遺症開始顯現，不僅僅是疼痛，還有更現實的問題——錢。
張浩的藥油很快見底，他使勁倒了倒，罵了句：“操，又沒了。”他捏癟了空瓶子，煩躁地扔到牆角，“這玩意兒用得比喝水還快。”
林秋沒接話，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藥瓶遞過去。張浩也不客氣，接過來就往自己背上猛倒。
“輕點，”林秋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只剩這點了。”
張浩動作頓了一下，看著手裡瞬間少了一大截的藥瓶，嘖了一聲，放輕了動作。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頻繁的衝突意味著頻繁的受傷，意味著源源不斷的醫藥費。對他們這兩個家境普通甚至有些拮据的少年來說，這筆額外開銷像一座慢慢壓下來的小山。
林秋的父母是老實巴交的工人，每個月給他的零花錢有限，勉強夠吃飯和買必要的文具。他不可能開口告訴父母這些錢是用來買跌打藥的。他只能從本就可憐的午飯錢裡省，最近中午經常只買兩個最便宜的饅頭，就著免費湯嚥下去。
張浩家情況更糟，父母離異，他跟開出租車的父親住，父親脾氣暴躁，很少管他，更別說給零花錢了。他的錢來路更雜，有時幫校外小店搬貨，有時甚至偷偷把父親的煙拿幾根出去賣，但也是杯水車薪。
“不行，得想點辦法。”張浩揉著痠痛的肩膀，眉頭擰成疙瘩，“下次打架得穿厚點。媽的，我那件破校服都快成網兜了，根本不扛揍。”
林秋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開了膠、鞋底磨得幾乎透明的舊球鞋。上次逃跑時，這雙鞋差點讓他摔個跟頭。他也需要一雙更跟腳、更能發力的鞋。還有，他摸了摸肋骨舊傷處，是不是該買點什麼護具？哪怕是最便宜的……
這些念頭，像一根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透過暴力建立起來的些許自信，露出底下窘迫的現實。拳頭再硬，也打不扁日益乾癟的錢包。
“能有什麼辦法？”林秋的聲音很低，像在問自己，也像在問這間破屋子。
張浩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媽的，總不能去搶吧？”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隨即煩躁地擺擺手，“……再說吧。先熬過這幾天。”
氣氛變得有些沉悶。剛才打架獲勝的那點快感，迅速被現實的憂慮沖刷得一乾二淨。他們能打退明面上的敵人，卻打不退潛藏在生活角落裡的貧困。
林秋仔細地收好那瓶見底的紅花油，彷彿那是最後一顆救命稻草。張浩把破校服甩到肩上，露出精瘦卻傷痕累累的脊背。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配電房。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看上去依舊帶著一股桀驁不馴的勁頭。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支撐這份“強大”的根基，是多麼的脆弱和不堪一擊。
回家的路上，林秋經過那家體育用品店，櫥窗裡展示著一雙嶄新的黑色運動鞋，鞋底花紋深邃，看著就抓地有力。他停下腳步，看了幾秒鐘，玻璃反光映出他沉默而渴望的臉。然後，他摸了摸口袋裡僅有的幾枚硬幣，低下頭，快步走開了。
拳頭需要淬鍊，而淬鍊，是需要代價的。這個代價，遠比他們想象的要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