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喧囂被甩在身後。林秋和張浩一前一後走在空曠的走廊裡,腳步聲在寂靜中迴盪,顯得格外清晰。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在佈滿灰塵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帶。
林秋的右手插在校服褲兜裡,緊緊攥著那張五元紙幣。紙幣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潮軟,稜角卻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掌心,一路灼燒到心裡。
他的腳步不快,甚至有些沉重。腦子裡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剛才的畫面:王聰那驚恐無助的眼神,遞錢時顫抖的手,還有自己伸出手,抽走其中一張鈔票的那個瞬間。
這個動作,看似簡單,卻像一道分水嶺。
以前,他揮拳,是為了自保,是為了守護爺爺的遺物,是憤怒和絕望催生的爆發。雖然血腥,雖然瘋狂,但動機是直接的,甚至帶著一種悲壯的毀滅感。他站在受害者的位置,對抗的是施暴者。
可現在呢?
他幫了王聰,沒錯。但之後,他收了錢。
儘管只拿了五塊,儘管是對方“自願”感謝,儘管他劃定了“只幫被欺者”、“不等價交換”的界線。但“拿錢”這個行為本身,像一盆冷水,澆醒了他。
他是否正在變成自己曾經最憎恨的那類人?
那類憑藉暴力或暴力威脅從弱者身上獲取好處的人?就像王大壯勒索他的“保護費”,就像校外混混收取的“零花錢”?
雖然形式不同,程度不同,但本質呢?是不是都是一種……權力的濫用和交換?
一種強烈的自我厭惡感,混合著冰涼的恐懼,從胃裡翻湧上來,讓他喉嚨發緊。他彷彿看到小學時的自己,那個被搶走零食、被逼到牆角、瑟瑟發抖的“林妹妹”,正用一雙清澈而恐懼的眼睛,望著現在這個會“幫忙”但也要“感謝費”的“林哥”。
“喂,書呆子,走快點!磨蹭啥呢?”張浩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事後的輕鬆和幾分得意,“五塊錢也是錢!夠買點好東西了!媽的,以後這種‘活’多接點,起碼藥油錢有著落了!”
張浩的話像針一樣紮在林秋心上。他把這當成了一門“生意”,一條“財路”。而林秋卻在這“生意”的第一步,就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他停下腳步,靠在冰涼的牆壁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幣。綠色的票面,皺巴巴的,沾著一點油汙和汗漬,散發著食堂飯菜和陌生人恐懼混合的、令人不適的氣味。
這薄薄的一張紙,輕飄飄的,此刻卻重得讓他幾乎拿不住。
它買不來尊嚴,買不回純真,更洗刷不掉手上的血汙。它只能換來幾貼膏藥,或者一頓像樣的午飯。是用某種東西換來的……是用什麼換來的呢?
是用“瘋狗林”的兇名?是用剛剛展露的、足以震懾欺凌者的力量?還是用……內心深處某個角落,正在悄然崩塌的底線?
“你怎麼了?”張浩折返回來,看到林秋蒼白的臉色和盯著紙幣發呆的樣子,皺起眉,“嫌少?剛開始都這樣!等名頭打響了,價格自然就上去了!你看王大壯那孫子……”
“別說了。”林秋打斷他,聲音沙啞。他把紙幣重新揉成一團,塞回口袋最深的角落,彷彿想把它藏起來。
他抬起頭,看向張浩,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迷茫和掙扎:“浩子,我們這樣……跟王大壯,有什麼區別?”
張浩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笑話:“區別?區別大了去了!王大壯那是主動欺負人,搶錢!咱們是幫忙!是行俠仗義!收點辛苦費怎麼了?天經地義!”
“行俠仗義……”林秋重複著這個詞,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多麼冠冕堂皇的字眼,卻掩蓋不了那筆錢帶來的粘稠觸感。
“不然呢?”張浩有些不耐煩了,“你以為活雷鋒啊?沒好處誰天天管閒事?書呆子,別鑽牛角尖了!這世道,要麼被人吃,要麼吃人!咱們現在這樣,好歹吃相好看點!”
要麼被人吃,要麼吃人。
張浩的歪理,像重錘敲在林秋心上。他無力反駁。因為這就是他親眼所見、親身經歷的血淋淋的現實。他之前的隱忍,就是“被人吃”;現在的反抗和“交易”,是不是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吃人”?
只是換了一種更隱蔽、更自欺欺人的方式?
他靠著牆,緩緩滑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走廊裡很安靜,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心跳聲。那五元錢在口袋裡,像一個活物,不停地提醒著他選擇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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