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撕心裂肺的慘嚎聲像一把鈍刀，持續切割著廢墟中死寂的空氣。他肥胖的身體在碎石和塵土中瘋狂扭動、抽搐，雙手徒勞地抓撓著大腿根部那根深入血肉的鋼管，每一次觸碰都引發更淒厲的痛呼。暗紅色的血液如同泉湧，從他身下汩汩流出，迅速浸溼了地面，形成一灘不斷擴大、粘稠而刺目的猩紅。濃烈的血腥味混雜著塵土和鐵鏽的氣息，瀰漫開來，令人作嘔。
這景象太過駭人，徹底擊垮了剩餘所有人的心理防線。
王大壯、李亮、孫亮三人癱坐在不遠處，面無人色，褲襠溼了一大片，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他們看著黑皮的慘狀，又看看如同血人般站立、眼神空洞的林秋，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心臟，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們連滾帶爬地向後縮，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哪裡還敢有半分報復的念頭？
另外兩個掙扎著爬起來的混混，本還想上前救他們老大，但看到黑皮大腿上那根顫巍巍的鋼管和噴湧的鮮血，再對上林秋那雙沾滿血汙、冰冷掃過來的視線，頓時魂飛魄散。兩人怪叫一聲，如同見了鬼一樣，轉身就連滾帶爬、跌跌撞撞地衝向廢墟邊緣，跳上摩托車，引擎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咆哮，頭也不回地逃離了這片血腥之地，連同伴都顧不上了。
廢墟中央，只剩下垂死掙扎的黑皮，和相互攙扶著、搖搖欲墜的林秋與張浩。
張浩強忍著胸口刀傷帶來的劇痛和渾身的淤傷，死死架住幾乎脫力的林秋。林秋的左臂無力地垂著，鮮血順著手指尖不斷滴落，右臂也在微微顫抖，臉色蒼白如紙，呼吸急促而淺薄，眼神有些渙散，全靠一股意志力強撐著。他慢慢走向黑皮，一咬牙把插在黑皮大腿上的鋼管猛的抽了出來，黑皮頓時被疼得暈死了過去，一瘸一拐的杵著走向張浩的位置。
“走…快走…”張浩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看了一眼因疼痛暈死過去的黑皮，又警惕地掃過嚇癱的王大壯幾人，知道此地絕不能久留。黑皮傷得太重，萬一出了人命，後果不堪設想。
林秋艱難地點了點頭，試圖邁開腳步，卻一個踉蹌，差點栽倒。失血和劇痛讓他的體力嚴重透支。
張浩咬緊牙關，將林秋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身體撐起他大半的重量，一步一步，艱難地朝著與摩托車逃離方向相反的廢墟深處挪動。每走一步，兩人都牽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冷汗直冒。
腳下是凹凸不平的碎石和瓦礫，身後是黑皮逐漸微弱下去的呻吟和嗚咽。夕陽早已沉沒，只有一彎慘淡的月牙懸在天邊，投下清冷微弱的光，勾勒出這片狼藉戰場和兩個相互攙扶、浴血前行的少年身影，悲壯而淒涼。
他們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所有的力氣都用來支撐身體和移動。沉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林秋的血滴落在他們走過的路上，留下斷斷續續的暗紅色印記。
直到徹底遠離了那片區域，再也聽不到黑皮的聲音，兩人才敢稍微放慢腳步，靠在一堵半塌的斷牆後喘息。
張浩鬆開林秋，自己也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全是冷汗。他撕開破爛的校服前襟，檢視胸口的刀傷，還好傷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火辣辣地疼。
林秋靠著牆，緩緩坐下，右手顫抖著從破爛的書包裡摸出那瓶所剩無幾的廉價紅花油，想用牙咬開瓶蓋，卻因為脫力而失敗。張浩一把奪過去，用牙咬開，將最後一點刺鼻的藥液倒在林秋左臂那道猙獰的傷口上。
藥液刺激傷口的劇痛讓林秋身體猛地一顫，牙關緊咬，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額頭青筋暴起。
張浩胡亂地用自己的破袖子按住林秋的傷口，試圖止血，但鮮血很快浸透了布料。
“媽的…得趕緊去醫院包一下…”張浩喘著粗氣，聲音帶著焦急。他看著林秋慘白的臉和不斷流血的手臂，心裡一陣發慌。
林秋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看張浩胸口同樣在滲血的傷口，又看了看遠處城市模糊的燈火，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不能…去醫院。”
張浩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他們這副模樣，渾身是血，帶著利器造成的傷口，去醫院根本解釋不清，只會招來警察和無窮的麻煩。
“操！”張浩低罵一聲，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那怎麼辦？”
林秋沉默了一下，用還能動的右手，艱難地從書包夾層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小卷用剩下的、有些髒的醫用繃帶和一小塊棉花。這是他用之前“賺”的錢，偷偷從藥店買的，以備不時之需。
張浩眼睛一亮：“靠！書呆子，你他媽真是…”他不知該誇還是該罵，趕緊接過繃帶，先粗暴地給自己胸口纏了幾圈止住血，然後又小心翼翼地將林秋左臂的傷口用棉花按住，再用繃帶層層纏緊。動作笨拙，卻異常專注。
簡單的包紮暫時止住了洶湧的血流。兩人靠著斷牆，疲憊地喘息著，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渾身溼透，分不清是血是汗。
月光下，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劫後餘生的疲憊、深入骨髓的疼痛，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們贏了，用最慘烈的方式擊退了強敵，但付出的代價，同樣沉重。
“能走嗎？”張浩啞聲問。
林秋點了點頭，用右手撐著牆壁，艱難地站起身。張浩也爬起來，再次架住他。
兩人不再言語，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相互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小心翼翼地避開可能有人的大路，摸索著走向那片被黑暗籠罩的、通往未知方向的廢墟深處。
身後，那攤血泊和痛苦的呻吟，被徹底留在了黑暗裡。一場惡戰暫時落幕，但留下的創傷和隱患，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