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事件的餘波,並未如林秋和張浩所期望的那樣帶來平靜,反而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了更大、更雜亂的漣漪。週一返校,兩人明顯感覺到周遭的空氣變得更加粘稠而躁動。
課間,林秋獨自去廁所。他剛走進瀰漫著氨水味的狹窄空間,原本在門口抽菸閒聊的幾個別班混混聲音立刻低了下去,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忌憚,還有一絲…躍躍欲試的挑釁。他們沒敢直接上前,但那種被當成稀有動物圍觀的感覺,讓林秋的脊背微微繃緊。他面無表情地走到最裡面的小便池,身後那些壓低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就是他…‘瘋狗’…”
“看著也不壯啊…”
“噓…小點聲,聽說…”
林秋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沖刷著手掌,彷彿要洗掉那無形的注視。他抬起頭,從汙跡斑斑的鏡子裡,看到自己蒼白淡漠的臉,和眼底那抹揮之不去的冰冷。他知道,麻煩不會因為一次勝利而結束,只會引來更多、更復雜的麻煩。
果然,放學鈴聲剛響,一個瘦小得像豆芽菜、眼眶烏青的初一男生,就畏畏縮縮地蹭到七班後門,手裡緊緊攥著一個皺巴巴的信封。他看到張浩正挎著書包要走,像是看到救星一樣撲過去,聲音帶著哭腔:“浩哥!浩哥救命!”
張浩正不耐煩地想推開他,那男生已經把信封塞進他手裡,語無倫次:“是…是初二(四)班王濤他們…搶我錢…還打我…說我…說我是廢物…求求您跟林哥說句話…”
張浩捏著那個薄薄的信封,裡面大概是幾十塊錢。他嗤笑一聲,把信封扔回給男生,語氣惡劣:“滾蛋!當我們是慈善機構啊?捱打不會告老師?”
那男生嚇得一哆嗦,眼淚掉下來,卻不敢接,只是哀求地看著張浩。
這時,林秋默默地從旁邊走過,甚至沒看那男生一眼。
張浩瞥了林秋的背影,又看看眼前哭哭啼啼的慫包,煩躁地抓抓頭髮,最終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媽的,煩死了!明天中午,小樹林。讓王濤那孫子過來,老子跟他‘聊聊’!滾吧!”
那男生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跑了。
張浩追上林秋,嘟囔道:“又他媽是這種破事。”
林秋腳步未停,聲音平靜:“你答應了?”
“不然呢?讓他天天在這兒哭喪?”張浩沒好氣,“正好手癢,找點樂子。初二的了不起啊?”
這僅僅是開始。接下來的幾天,類似的情況不斷上演。有被欺負的低年級學生偷偷塞紙條求助的,有外班一些原本受排擠、想尋求“庇護”的男生試圖靠近套近乎的,甚至還有幾個打扮妖嬈的初三年級女生,課間故意在走廊攔住張浩,拋著媚眼打聽“瘋狗林”的事,被張浩毫不客氣地轟走。
王大壯那夥人徹底成了背景板,見到林秋和張浩像老鼠見了貓,遠遠就繞道走。但新的挑戰者,也開始冒頭。
週三體育課,籃球場。林秋和張浩在場邊活動身體,幾個初二(五)班的體育生抱著球晃過來,為首的是校籃球隊的,人高馬大,叫趙猛。他用球故意砸向張浩後背,力道不輕。
“喂!‘猴子’,聽說你很能打?打球試試?”趙猛抱著胳膊,一臉挑釁。他顯然不服氣“初中生幹翻社會混混”的傳聞,想試試水深。
張浩被砸得火起,轉身就要罵,林秋卻伸手按住了他肩膀。
林秋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趙猛,沒說話。但那眼神里的冰冷,讓原本囂張的趙猛心裡莫名一怵。
“打球可以。”林秋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看熱鬧的人都安靜下來,“規矩點。”
一場球賽,打得火藥味十足。趙猛那邊動作粗野,故意衝撞。張浩火冒三丈,幾次要動手,都被林秋用眼神制止。林秋自己不主動對抗,但趙猛每次想用陰招時,總會“巧合”地被林秋的卡位或傳球路線擋住,憋屈得難受。最終,林秋他們靠著小配合贏了幾個球。趙猛臉色鐵青,摔球而去,沒敢再動手,但眼神里的不服更加明顯。
“媽的,憋屈!”張浩吐了口唾沫。
“打架,解決不了所有問題。”林秋看著趙猛離開的背影,淡淡地說。他感到一種疲憊。擊退一波敵人,會有更多聞著味湧上來。仰慕者、求助者、挑釁者…他們像是被拋入了漩渦中心,生活反而比以往更加不得安寧。
放學後,兩人再次躲進配電房。張浩清點著這幾天“自願”送來的“感謝費”,雖然不多,但也夠買些好點的傷藥和吃的了。他有點得意:“看,書呆子,這名氣還是有點用的。”
林秋沒看那些錢,只是仔細地擦拭著重新磨尖的新鋼管。窗外,天色漸暗。他知道,這虛假的“聲望”如同泡沫,下面藏著更多的暗流和危機。他們被推到了風口浪尖,看似強大,實則站在了更顯眼、也更危險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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