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妹妹”的外號像跗骨之蛆，緊緊纏繞著林秋。每一聲故意的呼喊，每一次不懷好意的鬨笑，都像鞭子抽打在他敏感的神經上。午餐的掠奪、課間的孤立、體育課的羞辱……這些積壓的委屈和憤怒，在“林妹妹”這個極具貶損意味的稱號被廣泛使用後，終於達到了一個臨界點。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想起了媽媽“別惹事”的叮囑，但更想起了媽媽也曾說過“有困難可以找老師”。或許，媽媽是錯的？或許，老師會和父母不一樣？老師是權威，是規則的維護者，她應該會主持公道吧？一絲微弱的希望，在他冰冷的心底重新燃起。
他精心挑選了時機。下午放學後，同學們像潮水般湧出教室，他故意磨蹭到最後，直到教室裡只剩下幾個值日生在打掃。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赴一場重要的約會，走向了教師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其他老師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說笑聲。林秋站在門口，心跳得厲害，手心全是冷汗。他鼓足勇氣，輕輕敲了敲門。
“請進。”是班主任李老師的聲音。
林秋推門進去。李老師正在整理桌上的作業本，看到是林秋，有些意外：“林秋？有什麼事嗎？還沒回家？”李老師是一位年輕的女老師，平時看起來還算和藹。
“李老師……”林秋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他低著頭，不敢看老師的眼睛，“我……我想跟你說個事。”
“什麼事？說吧。”李老師繼續著手裡的動作，語氣溫和，但帶著一絲下班前的匆忙。
“就是……王大壯他們……老是叫我外號……還，還拿我的東西，不還……吃飯的時候也……”林秋磕磕巴巴地陳述著，努力想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有條理，更值得相信。他把“林妹妹”的外號、搶奪橡皮、強佔午餐等幾件最讓他難以忍受的事情說了出來。
他滿心期待地看著老師，希望從她臉上看到憤怒、看到同情、看到為人師表者應有的公正。
李老師聽完，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輕輕嘆了口氣。她看向林秋，眼神里確實有關切，但更多的，是一種習以為常的、處理“小孩子矛盾”的疲憊感。
“林秋啊，”李老師的語氣像是在開導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同學之間，開開玩笑，起個外號，是很正常的事情嘛。可能‘林妹妹’這個外號你覺得不好聽，但同學們未必有惡意，可能就是鬧著玩兒的。”
“可是他們不是開玩笑！他們是故意的！”林秋急了，聲音提高了一些。
“好好好，就算是故意的，”李老師安撫地擺擺手，“那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他們總是針對你呢？你是不是有時候也太敏感、太內向了一點？男孩子，要大氣一些，開朗一點，多跟同學一起玩，融入集體，這樣別人就不會總是逗你了，知道嗎？”
林秋愣住了。他沒想到，老師的反應竟然是這樣。不是去指責欺負人的一方，反而來檢討他這個受害者的性格？
“至於拿東西、吃飯這些，”李老師拿起包，做出要走的姿態，“可能就是同學之間鬧著玩，沒掌握好分寸。這樣吧，明天早讀的時候，我簡單說一下，讓同學們要團結友愛，互相尊重，好不好？你也別太往心裡去，要大度一點。”
“鬧著玩……沒掌握好分寸……”林秋喃喃地重複著老師的話，心一點點沉下去。他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在老師輕描淡寫的定義下，變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像是他小題大做。
“好了，快回家吧，別讓爸爸媽媽擔心。”李老師最後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包走出了辦公室。
辦公室裡空了下來，只剩下林秋一個人呆呆地站著。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剛才燃起的那一絲希望，被徹底踩滅了，只剩下比之前更深的絕望和冰冷。
他明白了，老師也靠不住。在老師眼裡，這只是無足輕重的“孩子間的玩鬧”，是需要他“大氣一點”去容忍的瑣事。告狀，不僅沒用，反而可能像媽媽說的那樣，給自己帶來“愛打小報告”的壞名聲，引來更壞的後果。
他慢慢地走出辦公室，腳步沉重。走廊盡頭，王大壯、李亮和孫亮三人竟然還沒走，正靠在牆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顯然，他們看見他進了辦公室，猜到了他要做什麼。
王大壯走上前，臉上掛著假笑，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充滿了威脅：“喲，林妹妹，去找老師告狀了？告贏了沒？老師是不是讓你‘大氣一點’啊？”
林秋渾身一顫，死死地咬住嘴唇，幾乎要咬出血來。他不敢回答，加快腳步，幾乎是逃跑般地從他們身邊衝了過去。
身後傳來王大壯他們肆無忌憚的嘲笑聲。
“告狀？嚇死我了！”
“林妹妹，明天見啊！”
林秋跑出教學樓，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裡，卻壓不住那股從心底裡湧上的寒意。老師的忽視，像最後一塊巨石，徹底堵死了他尋求外部援助的所有路徑。
他抬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空，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在這個世界裡，他真的只能是孤身一人了。所有的屈辱和痛苦，都必須靠自己吞下去。而這一次告狀的失敗，也無疑向王大壯傳遞了一個明確的訊號：這個人，可以隨便欺負，他不會得到任何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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