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那不經意間流露的善意,對林秋而言是荒漠甘泉,但對另一個人來說,卻像是眼中釘、肉中刺。
王大壯早就注意到了蘇婉。在這個情竇初開的年紀,蘇婉那種成績好、氣質乾淨文靜的女生,無疑是許多男生私下關注和討論的物件,王大壯也不例外。只是他表達“好感”的方式,粗魯而扭曲,混合著少年人笨拙的吸引欲和潛在的佔有慾。他不敢像欺負林秋那樣去招惹蘇婉,(因為優等生和老師眼中的好學生自帶一種保護光環),反而會在蘇婉面前刻意表現出一些幼稚的“男子氣概”,比如大聲說話、吹噓自己認識多少校外“大哥”,或者故意在她附近打鬧,想引起她的注意。
然而,蘇婉對他的態度,和對其他普通同學並無二致,禮貌、疏離,甚至因為他的吵鬧和惹事生非,眼神里偶爾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這讓王大壯心裡一直憋著一股無名火。
因此,當他先後兩次看到蘇婉對林秋展現出不同尋常的友善時——第一次是收作業時的微笑,第二次更是直接遞上創可貼——那股壓抑的火氣瞬間被點燃,混合著強烈的嫉妒和一種被冒犯的憤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扭曲起來。
憑什麼?
憑什麼蘇婉會對林秋那種窩囊廢笑?
憑什麼她還會關心他受不受傷?
林秋那個慫包,那個可以被他隨意踩在腳下的“林妹妹”,他配嗎?
這種強烈的心理失衡,讓王大壯看向林秋的目光,不再是單純的戲弄和欺凌,而是帶上了一種陰狠的毒意。他無法理解蘇婉的善意是出於基本的教養和同情,他將這一切簡單粗暴地歸因於林秋用了什麼“下作”手段,或者蘇婉“眼光有問題”。而無論是哪種原因,發洩怒火的目標,都明確地指向了更弱小的林秋。
欺辱,開始變本加厲。
之前索要“班費”、“保護費”還帶著點戲耍和斂財的性質,現在則完全變成了發洩和折磨。
週一早上,林秋剛走進教室,王大壯就帶著人堵住他,不再是嬉皮笑臉,而是面色陰沉。
“錢呢?”王大壯伸出手,語氣強硬。
林秋默默掏出十塊錢。
王大壯一把抓過,捏在手裡,卻沒有立刻收起來,而是用錢幣拍打著林秋的臉頰,力道不輕,發出“啪啪”的響聲,引得李亮孫亮一陣鬨笑。
“以後主動點,別讓老子每次開口!”王大壯湊近,壓低聲音,惡狠狠地說,“再讓老子看見你往蘇婉旁邊湊,弄死你!”
課間操排隊,王大壯故意擠到林秋身後,不是以前那種玩鬧式的推搡,而是用膝蓋狠狠頂撞林秋的腿窩,讓他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周圍同學看來,只像是隊伍裡的普通擁擠,但林秋能感覺到那一下的狠勁。
體育課打籃球,如果不幸分到一組,球絕不會傳給林秋,這已是常態。但現在,王大壯會在林秋防守時,故意用沉重的身體衝撞他,肘部、肩膀,專往肉厚但吃痛的地方頂,動作隱蔽而兇狠。一次爭搶籃板,王大壯跳起時,手肘“不小心”重重砸在林秋的鼻樑上,瞬間酸澀感直衝腦門,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王大壯卻假裝無辜地對裁判喊:“他自已撞上來的!”
最過分的是在一次美術課上。老師要求大家畫水彩,林秋剛調好顏色,王大壯端著洗筆筒從旁邊走過,“一不小心”整筒渾濁的髒水全潑在了林秋的畫紙上。精心勾勒的線稿和剛剛鋪上的淺色底色,瞬間被汙穢的棕黑色淹沒,一團糟。
“哎呀!對不起啊林秋,手滑了!”王大壯嘴裡說著道歉,臉上卻全是惡劣的笑意。
林秋看著桌上徹底毀掉的畫紙,握著畫筆的手微微顫抖。他抬起頭,看向王大壯,眼神依舊是冰冷的,但那冰層之下,似乎有岩漿在劇烈翻湧。
王大壯迎著他的目光,非但不懼,反而帶著挑釁,用口型無聲地說:“看什麼看?想告訴蘇婉去啊?”
這些舉動,一次比一次過分,一次比一次帶著明顯的惡意。班裡的同學都看出了苗頭不對,但沒人敢出聲制止。甚至連李亮和孫亮,有時都覺得王大壯做得有點過火了,但也不敢多嘴。
林秋將這一切都默默承受了下來。他沒有告訴老師,也沒有對任何人訴苦,包括蘇婉。他甚至刻意迴避著蘇婉,當她抱著作業本走過來時,他會提前低下頭,或者假裝整理書包,避免任何接觸和交流。他不想因為自己,給那縷微光帶來任何麻煩。
但他的沉默和迴避,在王大壯看來,更像是心虛和懦弱,反而助長了他的氣焰。
嫉妒的毒火在王大壯心中越燒越旺,而承受這火焰灼燒的,只有孤身一人的林秋。他彷彿被架在火上烤,外表沉默如冰,內裡卻承受著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知道,王大壯的欺辱不會停止,只會因為各種原因不斷升級。而蘇婉那份意外的善意,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未曾想,激起的漣漪,卻最先將他推向更深的漩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