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315寢室的燈早已熄滅,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眠滅的、模糊的光暈,透過蒙著白霜的玻璃,在室內投下深淺不一的、冰冷的暗影。鼾聲、磨牙聲、偶爾的夢囈,構成了夜晚宿舍慣常的背景音。但林秋躺在靠窗的上鋪,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晃動的、來自外面路燈的、樹枝搖擺的光斑,毫無睡意。
身體很累,左肩的傷在陰冷的冬夜裡隱隱作痛,像有無數根細針在骨縫裡鑽。身上其他傷口也傳來鈍痛,但比身體更疲憊的,是心。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拖入無邊黑暗的疲憊,像冰冷的潮水,從四肢百骸,緩緩淹沒上來,扼住喉嚨,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閉上眼睛,就是倉庫那晚閃爍的刀光、猙獰的面孔、飛濺的鮮血、同伴的悶哼、自己骨頭碎裂的脆響、阿峰怨毒的眼神、洛宇瘋狂的嘶吼、徐天野高深莫測的臉、以及那幾個印著陌生文字和詭異圖騰的木箱……畫面混亂,聲音嘈雜,夾雜著濃烈的血腥味和鐵鏽味,不斷在腦海中翻騰、衝撞。
他開始懷疑,懷疑自己走過的每一步,揮出的每一拳,做出的每一個決定。
暑假在工地拼命,是為了兄弟的醫藥費,卻惹上了剛子這條毒蛇。競選學生會,是想幫李哲,也為兄弟們謀個立足之地,卻招來了白逸塵的算計和更復雜的傾軋。答應洛宸的交易,是想換取家人暫時的安全,卻捲入了更深的漩渦,與洛宇結下死仇。應下徐天野的“人情債”,是想借力打力,求得喘息,卻一步步踏入了更危險的灰色地帶,看到了“龍爺”龐大陰影的一角……
他帶著張浩、王銳、李哲、趙剛、陳碩、劉小天、孫振、周明、吳濤……這些信任他、跟隨他的兄弟,一次次衝進險境,一次次頭破血流。張浩差點被打死,趙剛右手殘廢,其他人也都傷痕累累。而他自己,也遍體鱗傷,左肩重傷,不知道會不會留下後遺症。
他走的路,真的對嗎?他真的有資格,帶著這麼多人,在這條看不到盡頭、佈滿荊棘和陷阱的路上走下去嗎?下一個倒下的會是誰?下一個殘廢的會是誰?萬一……萬一哪天,他護不住他們了呢?像阿峰說的,對趙剛下手?對陳碩下手?或者,再次對他遠在鄉下的父母下手?
巨大的無力感和自我懷疑,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越收越緊。他甚至開始想,如果當初在工地,忍一口氣,不惹剛子的人;如果當初不接受洛宸的“好意”;如果當初不答應徐天野……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兄弟們是不是還能過著雖然清苦、但至少相對平靜的校園生活?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毒草一樣瘋長,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恐慌和……自我厭棄。
他側過身,面對著冰冷的牆壁,蜷縮起身體,彷彿這樣就能抵禦內心湧起的寒潮。手指無意識地摸到枕邊的手機,螢幕冰涼。他點開,螢幕的光在黑暗中映亮他蒼白的、佈滿疲憊和迷茫的臉。
通訊錄裡,一個個名字滑過。李哲,張浩,王銳……他不能對他們說這些,他是“秋哥”,是主心骨,他不能露出絲毫軟弱和動搖。
手指停頓了一下,鬼使神差地,點開了那個熟悉的、備註著“蘇婉”的名字。對話方塊裡,還停留著前幾天她問他週末有沒有空去圖書館,和他簡短回覆“有事,下次”的記錄。
指尖在冰冷的螢幕上懸停,猶豫,顫抖。最終,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又像是某種無法抑制的衝動驅使,他慢慢敲下一行字,傳送。
“有時候覺得很累。”
傳送出去的瞬間,他就後悔了。他憑什麼對她說這些?她那麼幹淨,那麼明亮,生活在另一個平和的世界裡,為什麼要承受他這些黑暗沉重的負面情緒?他想撤回,但已經過了時間。
心臟在胸腔裡沉悶地跳動,帶著一種近乎羞恥的期待和更深的惶恐。他盯著螢幕,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發酸。
幾秒鐘,像幾個世紀那麼漫長。
螢幕亮起,新訊息提示。
蘇婉回覆了,很快。
“累了就休息一下,你又不是超人,別什麼都自己扛,記得還有我們。”
沒有追問“怎麼了”,沒有空洞的安慰,只是最簡單、最直接的接納和提醒。還有一句——
“看,星星還在,天總會亮的。”
下面附著一張夏天拍的星空照片,看角度,應該是她從市一中宿舍的視窗拍的。夜空中,幾顆疏星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閃爍,雖然微弱,卻異常清晰、堅定。照片邊緣,還能看到窗框和一角溫暖的室內燈光。
很簡單的話,很普通的照片。但那一瞬間,像有一道微弱的、卻無比溫暖的電流,穿透了冰冷的螢幕,穿透了冬夜的寒氣和林秋心底厚重的陰霾,輕輕觸碰到了他內心深處某個早已凍僵的角落。
喉嚨忽然哽住了。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他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陌生的酸澀逼了回去。
你不是超人,別什麼都自己扛,記得還有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