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傍晚放學時分。天空堆積著厚重的鉛灰色雲層，沉甸甸地壓下來，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悶溼氣息。最後一節課的下課鈴聲剛剛響過，教學樓如同炸開的蜂巢，湧出黑壓壓的人流，喧譁聲、嬉笑聲、匆忙的腳步聲瞬間填滿了走廊和樓梯。
林秋收拾好書包，動作依舊不疾不徐。張浩、王銳等人已經等在了教室門口，今天輪到他們小組去食堂“佔座”和打飯。左肩的傷還需要時間恢復，但日常活動已無大礙，只是眉宇間那抹沉鬱，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些。那張寫著“臨港新區B區倉庫7號”的紙片，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心裡，時不時帶來一陣隱痛和不安的猜想。
人流推擠著向前，林秋隨著人潮走下樓梯，剛走到一樓大廳的拐角，一個幾乎與牆壁陰影融為一體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擋在了他的面前。
人影的出現很突兀，彷彿是從牆壁裡滲出來的一樣，他穿著整齊的校服，但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卻與周圍喧鬧活潑的學生格格不入。身材高挑，但比記憶裡更加清瘦，肩胛骨在略顯寬大的校服下微微凸起。頭髮似乎很久沒有精心打理，有些凌亂地垂在額前，遮住了小半張臉。露出的皮膚是一種不見陽光的蒼白，嘴唇緊抿，沒有一絲血色。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眼神空洞，卻又似乎凝著萬年不化的寒冰，目光掃過時，不帶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濃得化不開的陰鬱。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周圍的喧囂、人流都與他無關，他獨自站立在一個無聲的、冰冷的世界裡。
是洛宸。
但他看起來，和寒假前那個雖然冷淡、但至少還帶著些許屬於少年人銳氣的洛宸，判若兩人。眼前的他，更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只餘下軀殼和刻骨寒冷的行屍走肉。
張浩、王銳等人也停了下來，警惕地看著突然出現的洛宸。他們都知道洛宸和洛宇的關係，也知道洛宇對林秋的敵意。洛宸此刻出現，是福是禍？
林秋停下腳步，平靜地迎上洛宸那雙空洞冰冷的眼睛。他沒有從對方眼中看到敵意，也沒有看到曾經的複雜糾葛，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兩人就這樣在喧鬧的人流旁，在昏暗的樓梯拐角陰影裡，無聲地對峙了幾秒。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周圍的嘈雜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終於，洛宸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又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語速很慢，但字字清晰，砸在林秋耳中：
“我弟弟……”
他停頓了一下，空洞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瞬，落在林秋臉上，那裡面沒有關切，沒有歉意，只有一種近乎殘酷的、陳述事實般的冰冷。
“……三個月後回來。”
林秋的心臟幾不可查地一緊，洛宇，那個瘋狗一樣的洛宇，要回來了。而且是在三個月後，一個明確的時間點，這不是猜測，是來自洛宸的、確鑿的通知。
他看著洛宸，沒有立刻說話，等待著他接下來的話。洛宸絕不會僅僅是為了通知他這個訊息而來。
洛宸似乎耗盡了力氣才說出剛才那句話，他微微垂下眼瞼，避開了林秋的注視，目光落在自己腳下冰冷的地磚上，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聲，但其中的寒意卻更加刺骨：
“他變了。”
變了？林秋眉頭微蹙，洛宇本來就是個瘋子，還能怎麼變？
“你小心。” 洛宸最後吐出這三個字，然後，他竟不再多言，轉身就要融入旁邊的人流離開，彷彿他出現，只是為了傳達這三句沒頭沒尾、卻讓人心底發寒的話。
“等等。” 林秋上前半步，攔住了他。他必須問清楚。“什麼意思？他變了什麼？為什麼讓我小心？”
洛宸被迫停下腳步，但他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林秋，肩膀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周圍學生走過的腳步聲和談笑聲，襯得這份沉默更加壓抑。
過了許久，久到林秋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洛宸才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回了一半身體。他沒有看林秋的眼睛，目光虛無地落在走廊遠處的某一點，彷彿在看著某個別人看不見的、極其恐怖的景象。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巨大的恐懼或痛苦，然後，他用那種更加嘶啞、更加艱難的聲音，一字一句，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低聲道：
“他認識了一些……人。”
“一些……更危險的人。”
“目標……”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接下來的話會灼傷他的喉嚨，眼神中終於有了一絲劇烈的波動，那是深切的恐懼和一種近乎絕望的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