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金煌”夜總會深處的包廂,隔音門將外界的奢靡喧囂隔絕成遙遠的背景音。包廂裡沒開主燈,只有牆壁上幾盞幽暗的壁燈亮著,在深色的絨面牆紙上投下暖昧不明的光暈。空氣裡殘留著雪茄的餘味和一種冷冽的、屬於權勢的壓抑感。
陳峰站在厚實的地毯中央,背脊挺得筆直,但微微低著頭。他臉上的傷已經處理過,額角和顴骨的青紫在昏暗光線下不那麼明顯,但嘴角的破裂和眉骨一道的擦傷依然清晰。他換下了校服,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運動外套,拉鍊拉到頂,遮住了脖頸。包廂裡很暖和,但他身上那股從外面帶進來的、秋雨的溼冷氣息還未散盡。
剛子沒像往常那樣坐在主位的沙發上,而是背對著陳峰,站在那面巨大的單向玻璃窗前。窗外,夜總會舞池的光怪陸離和男男女女扭曲的身影,成了他沉默的背景板。他手裡端著一杯琥珀色的液體,冰塊早已融化,杯壁上凝結著細密的水珠。
劉宏坐在角落一張單人沙發上,依舊穿著那身剪裁合體的藏藍色西裝,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平靜無波,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資料夾,正慢條斯理地翻閱著,彷彿對陳峰的到來和彙報漠不關心。
“所以,”剛子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質感,在寂靜的包廂裡異常清晰,“阿奎在杜洪那兒吃了大虧,鼻青臉腫,門都不敢出。你們在學校裡,不但沒佔到便宜,反而讓那小子……”他頓了頓,似乎在想措辭,“更‘團結’了?”
陳峰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是,林秋比預想的難纏,他身邊那些人,也比較棘手。阿奎的事……是我大意,沒想到杜洪那老泥鰍會突然翻臉。”
“大意?”剛子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不大的眼睛裡,目光銳利得像能剝開皮肉看到骨頭,“阿峰,你跟我的時間不短了。‘大意’這種詞,不該從你嘴裡說出來。”
陳峰頭垂得更低:“大哥,是我沒辦好。”
剛子沒理會他的認錯,走到沙發前坐下,將酒杯放在水晶茶几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他身體向後靠進柔軟的皮質沙發裡,目光掠過陳峰臉上的傷,又看向角落裡似乎沉浸於檔案的劉宏。
“阿奎的傷,先養著。杜洪那邊,以後再說。”剛子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平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倒是林秋這小子……油鹽不進,骨頭硬,身邊還有一群小兔崽子護著。在學校裡,有校規框著,你們放不開手腳。在校外,他好像也學精了,知道借力打力。”
他頓了頓,眼神微微眯起,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又危險的事情:“阿峰,你剛才說,回來的時候,看到林秋在校外,跟一個女孩在一起?”
陳峰點頭:“是,就在他們學校旁邊的公園涼亭裡。女孩穿著市一中的校服,不是他們學校的,兩人……抱在一起,說了很久的話,那女孩好像哭了。”
“市一中?”剛子眉毛微挑,看向劉宏,“阿宏,市一中,好學校啊。能考進去的,都是好學生吧?”
劉宏彷彿這才從檔案中“驚醒”,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那種生意人慣有的、恰到好處的微笑:“是,市一中是省重點,能進去的,要麼成績拔尖,要麼家裡有點門路。風氣也嚴,學生相對單純。”
“單純好,單純……就脆弱。”剛子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發現獵物弱點的殘忍興致,“林秋這種人,不怕硬的,因為他自己就夠硬,但他有牽掛,有軟肋,這就好辦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陳峰和劉宏之間掃過:“阿峰,你在學校裡,繼續給我盯死他們,壓力不要停。但重點,從今天起,要變一變。”
他看向劉宏:“阿宏,你那邊,網咖的事做得不錯。斷了他們一條財路,但還不夠。林秋的軟肋,現在露出來了,那個市一中的女孩,叫什麼?查清楚。還有她身邊走得近的人,朋友,同學,家裡是做什麼的,統統給我摸清楚。”
劉宏合上資料夾,放在膝上,雙手交疊,姿態放鬆,但眼神已經變得專注而銳利:“大哥的意思是,從那個女孩身上……開啟缺口?”
“不一定是直接動她。”剛子擺擺手,眼神陰鷙,“動一個市一中的好學生,容易惹麻煩。但讓她不安生,讓她害怕,讓她因為擔心自己或者朋友而提心吊膽,或者……讓林秋因為她而分心、而慌亂,辦法多的是。”
他像是在欣賞自己剛剛構思出的精妙棋局:“學生嘛,最怕什麼?怕影響學業,怕被學校處分,怕父母擔心,怕……社交關係破裂,怕那些捕風捉影的流言蜚語。阿宏,你在地方上關係多,手段也‘文明’。想想辦法,給那個女孩,或者她身邊那個什麼……朋友?製造點小麻煩。不需要多大動靜,但要讓她感覺到,有雙眼睛在盯著她,有隻無形的手,在她生活裡輕輕推一下,絆一下。”
劉宏立刻領會,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精光:“我明白了,大哥。比如,匿名舉報信,內容可以是早戀影響惡劣,或者懷疑涉及某些不良社會關係,寄到學校或者家長單位。比如,在學校裡散播些真假難辨的謠言,關於她或者她朋友的。再比如,讓她或者她的朋友,在放學路上‘偶遇’點小意外,或者被不三不四的人‘不小心’衝撞一下,嚇一嚇。不用傷人,只要讓她心神不寧,讓林秋知道,他珍視的人,因為他,正在經歷不該經歷的‘麻煩’。”
他說得輕描淡寫,每一條卻都直擊學生最脆弱的心理防線,而且遊走在法律和校規的邊緣,難以追查,效果卻可能極其顯著。
陳峰聽著,心裡對劉宏這種陰柔狠辣的手段,再次感到一絲凜然。這比直接動刀動槍,更讓人防不勝防,也更折磨人。
“很好。”剛子滿意地點點頭,重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已經變得溫吞的液體,“重點是擾亂林秋的心神,他不是能扛嗎?我看他心上掛著的人,還能不能像塊石頭一樣又臭又硬。阿宏,這件事交給你去辦,手腳乾淨點,別留下把柄。阿峰,你配合,提供必要的資訊,把那女孩的長相特徵,一五一十的告訴阿宏。”
“是,大哥。”劉宏和陳峰同時應道。
“還有,”剛子補充道,目光變得幽深,“那個女孩身邊的朋友,也留意一下。林秋那幫人裡,不是還有個叫張浩的小子,跟市一中一個叫周曉芸的女生走得近嗎?周曉芸……她父親,好像是公安副局?動她,要更小心,但如果有機會……讓她也‘感受’一下,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記住,是‘感受’,不是真的碰,我們要的是讓林秋和張浩自亂陣腳,不是真去捅馬蜂窩,最重要的是神不知鬼不覺!”
劉宏心領神會:“明白,大哥。分寸我懂,我會先從外圍入手,調查清楚這兩個女孩的社會關係、日常行蹤、性格弱點,再製定具體的方案,保證既有效果,又不會引火燒身。”
“嗯。”剛子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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