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松”茶室的檀木門被輕輕拉開,門外長廊幽靜,僅有幾盞仿古壁燈灑下昏黃的光暈。肖旭宏與李海龍前一後走了出來,腳步聲在鋪著厚實地毯的廊道上幾近於無。剛才茶室內氤氳的茶香與沉靜彷彿被隔絕在門後,廊道里的空氣微涼,帶著一種現實世界的清晰與疏離。
走到接近出口的屏風處,肖旭宏停下腳步,轉身,對李海龍伸出手,臉上是那種慣常的、沉穩而不失距離感的官方笑容:“李總,留步。今天聊得很愉快,有些思路,確實開闊了不少。”
李海龍伸手與他相握,力道適中,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與笑意:“是肖局指點迷津。以後,還要多仰仗肖局支援和關照。”
握手的時間比尋常稍長了半秒,就在即將鬆開的剎那,李海龍握著肖旭宏的手微微緊了緊,目光平靜地直視著對方的眼睛,聲音壓低,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提及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卻又確保每個字都清晰送入對方耳中:
“對了,肖局。咱們臨江這麼大,人這麼多,難免會有些……不識趣的。不管是檯面上的,還是生意場上的。有時候,正當途徑走不通,或者有些人……不太懂得‘進退’的規矩,反而會壞了大家的好事,耽誤了正經發展。”
他頓了頓,看著肖旭宏臉上笑容未變、但眼神幾不可查地凝滯了一瞬,才繼續用那種平緩的語調說:
“我這邊,最近來了個得力的幫手,叫吳鋒。以前在邊境線待過,辦事……很利落,也懂規矩。如果將來,有什麼需要‘特別處理’的障礙,不管是擋了肖局您的路,還是礙了我們談好的‘合作’,他那邊,我倒是可以讓他做一些……‘清潔服務’。保證做完之後,現場乾淨,脈絡清晰,絕不會留下不該有的麻煩,也不會讓肖局您費心。”
“清潔服務”。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帶著血淋淋的寒意。這是在明確告訴肖旭宏:如果你有政敵需要清除,或者我們有共同的商業對手需要物理消滅,我這裡有專業的殺手,可以代勞,而且能做得像意外或仇殺,不會牽連到你。
肖旭宏臉上的肌肉似乎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但轉瞬即逝。他既沒有露出驚駭,也沒有表現出贊同,只是那雙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幽光,像是權衡,像是默許,又像是一種早已心知肚明的冷靜。他既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握著李海龍的手,幾不可查地也回了一分力,然後,自然地鬆開了。
“李總考慮事情,總是這麼周到。” 肖旭宏的聲音平穩如常,彷彿剛才聽到的只是關於天氣的閒談,“不過,咱們臨江,現在最需要的還是穩定和發展。一切,都要在法律和秩序的框架內進行。有些事,把握住分寸就好。”
他沒有說“好,你去殺人”,也沒有說“不,我反對”。他只是強調了“法律和秩序”,強調了“分寸”。這種含糊的、充滿官場智慧的回應,在這種語境下,本身就是一種默許。默許了這條隱藏在合作之下的、更黑暗的通道存在,也默許了在“必要”時,可以使用這種“非常”手段。前提是,要“乾淨”,要有“分寸”。
李海龍得到了他想要的回應,臉上笑容不變,微微躬身:“肖局說的是,分寸最重要,那您慢走。”
肖旭宏不再多言,點了點頭,轉身,在早已等候在門邊的心腹秘書陪同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盡頭,從另一側的隱秘出口離開了“竹裡館”。
李海龍站在原地,目送他離去,直到那背影徹底消失,臉上的溫和笑容才緩緩收斂,恢復成平日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他轉身,走向茶舍另一側通往內部停車場的通道。
通道盡頭,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靜靜停在那裡,車窗貼著深色的膜。宋哲已經站在車旁等候,一身得體的深色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冷靜而專注。看到李海龍出來,他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拉開了後座車門。
李海龍坐進車內,宋哲關好門,迅速坐進副駕駛。車子平穩地駛出停車場,融入城西午後略顯稀疏的車流。
“龍爺。” 宋哲從副駕駛轉過身,遞過一個平板電腦,上面顯示著幾份加密的報告和圖表。
李海龍接過,卻沒有立刻看,目光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聲音平淡地吩咐:“阿哲,有件事,你去辦一下。”
“您說。” 宋哲立刻應道,拿出隨身的小型錄音裝置。
“洛家那邊,洛宸那小子接手後,是不是在爭取高新區那個‘智慧物流資料中心’的政府標案?” 李海龍問。
“是的,龍爺。洛氏旗下的‘宸通科技’是主要競標方之一,實力很強,中標的呼聲很高。這個專案是市裡的重點工程,投資巨大,對未來洛家轉型和鞏固在城東的地位都很關鍵。” 宋哲對答如流,顯然對競爭對手的動態瞭如指掌。
“嗯。” 李海龍的手指在真皮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你想辦法,用個不起眼的空殼公司,或者找幾個‘業內專家’,去接觸一下‘宸通科技’負責這個專案的主要團隊,或者……他們上下游的合作伙伴。不用做太明顯的動作,就找點他們在過往專案裡,可能存在的、小小的‘合規瑕疵’。比如,某份資質檔案是不是完全齊備?某個分包商的環保評估有沒有死角?他們用的核心軟體,授權是不是百分百清晰?哪怕只是模稜兩可、需要時間澄清的問題。”
他頓了頓,眼神幽深:“找到之後,不用我們直接出面。透過‘正規’的匿名舉報渠道,或者,在合適的行業論壇、評審圈子裡,‘不經意’地散播一下。把水攪渾一點,給他們的競標製造點‘小麻煩’,拖延一下他們的進度,或者……讓評審方心裡產生一點點疑慮就行。”
宋哲立刻明白了李海龍的意圖,這不僅僅是為了給洛家添堵,更是對肖旭宏能量和合作誠意的一次試探。如果肖旭宏真的如約提供了“關照”,那麼這種針對洛家的、看似來自“正當商業舉報”的麻煩,警方或相關部門在接到“通氣”後,就應該知道“把握分寸”,不會深究,甚至可能幫忙壓下去,讓事情停留在“小麻煩”的層面。如果肖旭宏敷衍了事,或者連這種程度的“關照”都做不到……
“我明白了,龍爺。” 宋哲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精光,“我會安排得滴水不漏,看起來完全像正常的商業競爭和合規性質疑。尺度也會把握好,既達到試探效果,又不會過早暴露我們的意圖,更不會讓洛家輕易抓住把柄反撲。”
“嗯,你辦事,我放心。” 李海龍閉上眼睛,靠在後座柔軟的皮質頭枕上,彷彿在養神,但嘴角那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顯示出他內心的算計遠未停止。
利益同盟的框架剛剛搭起,第一塊試金石,就要投向看似強大、實則因內亂而根基未穩的洛家。而執棋者,已在陰影中悄然落子,等待著棋局那端的反應,也等待著新盟友,展現出與其承諾相匹配的“價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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