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議修改的過程迅速而高效。艾倫帶著筆記型電腦坐在一旁的會客區,根據木冰媚提出的要點和許木的最終指示,逐條進行修訂、措辭打磨和法律風險複核。鍵盤敲擊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木冰媚安靜地坐在原地,沒有再去打擾。她看著窗外,北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在地上鋪開了一片碎鑽的星河。這片繁華曾經離她那麼遙遠,如今,她卻要以一種近乎賣身的方式,強行闖入其中。
她拿出那部老舊的手機,螢幕裂紋在燈光下有些刺眼。她找到家裡的號碼,猶豫了片刻,還是撥了出去。
接電話的是弟弟木冰清,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卻也掩不住一絲疲憊和擔憂:“姐?你在北京怎麼樣?找到工作了嗎?爸今天情況不太好,媽她……”
“冰清,”木冰媚打斷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聽著,我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預支了一筆薪水。錢我已經匯到媽的卡里了,一共三百萬。”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足足過了五六秒,才傳來木冰清幾乎變調的聲音:“三……三百萬?!姐!你……你做了什麼?什麼工作能預支三百萬?!你是不是……”
少年的聲音裡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他顯然想到了某些最壞的可能性。
“別瞎想!”木冰媚語氣嚴厲地打斷他,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是正規的大公司,許氏集團,做總裁特別助理。因為我表現突出,老闆很看重我,這是特批的安家費,以後薪水也會很高。你讓媽立刻把錢還了賭債,剩下的給爸安排最好的醫院和手術,用最好的藥!不夠再跟我說!”
她必須給家裡一個合理的解釋,一個能讓他們安心接受這筆鉅款的理由。許氏集團總裁特別助理——這個頭銜足夠光鮮,也勉強能解釋高額的預支薪水。
“許氏集團?總裁特助?”木冰清顯然被這個名頭震住了,語氣將信將疑,“姐,真的嗎?你沒騙我?你怎麼……”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木冰媚放軟了語氣,“你姐姐我厲害著呢。放心吧,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安心準備去清華報到,家裡的事不用你操心。記住,這錢是給我救爸的,讓媽一分不少地拿出來!要是她再敢去賭,我以後一分錢都不會再往家裡寄!”
她必須把最狠的話說在前頭,震懾住那個不靠譜的母親。
“我知道了,姐!”木冰清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如釋重負的哽咽,“我這就去告訴爸媽!姐……你在外面,一定要好好的!”
結束通話電話,木冰媚虛脫般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手心全是冷汗。欺騙最親近的人,滋味並不好受。但她別無選擇。
這時,艾倫走了過來,將重新列印好的協議放在她面前。“木小姐,協議已按您的意見修改完畢,請過目。”
木冰媚收斂心神,再次拿起協議。修訂後的版本明顯嚴謹和平衡了許多。
· “合理的安全管理”被明確界定為“基於人身安全考慮的定位與必要範圍內的隨行安保”,並排除了非緊急情況下的隱私侵犯。
· 培訓考核條款增加了“因甲方課程設定不合理或不可抗力導致考核未透過,乙方不承擔費用”的補充說明。
· 違約條款得到了極大的完善,明確了甲方無故終止協議的具體情形,並設定了對等的補償金。單方面公開協議損害乙方名譽的行為被嚴格禁止。
· “無條件配合工作”修改為“在充分知悉任務性質與潛在風險後,予以專業配合”,並賦予了乙方在風險超出預期且無合理保障時的申訴與協商權。
雖然這依然是一份權力不對等的協議,但至少,它為她劃定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底線,保留了她作為“人”的基本尊嚴和有限的自主權。
“沒有問題。”木冰媚放下協議,平靜地說。
艾倫遞上一支昂貴的簽字筆。
木冰媚接過筆,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微顫。她翻到協議的最後一頁,乙方簽名處一片空白,等待著她的抉擇。
這一刻,她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父親枯槁的面容,母親絕望的哭嚎,弟弟清澈信賴的眼神,趙福生猥瑣的嘴臉,蘇老闆令人作嘔的糾纏,以及……許木那雙深不見底、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筆尖落下,在紙張上劃出沙沙的輕響。
“木、冰、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