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來這裡的觀眾,其中不缺有些音樂知識的人。
蘇晚魚坐著,抱一把老舊的木吉他,微微垂著頭。伸出左手,在琴頸上輕輕一撫,像拂過黃土塬上的溝壑。右手拇指,便沉沉地勾響了第一根低音弦。
那不是一聲琴響,那像是從地心深處傳來的一聲悶雷,是黃河在十里古渡下,第一次翻身。
舞臺頂上的光,像從窯洞天窗斜劈下來的月光,冷冷地、陡峭地,落在她身上。
手指勾動了琴絃。
追光撲在蘇晚魚的俊俏臉上,那一瞬,臺下似乎有隱隱的抽氣聲。她不是陝北高原上常見的那種被風沙磨礪出的、健朗紅潤的美。她的美是凜冽的,帶著瓷的質感與月的清輝。眉如遠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星,鼻樑挺拔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弧度,唇線卻緊抿著,壓著萬千翻滾的泥沙與故事。蘇晚魚傾國傾城,可這傾城之色裡,沒有半分柔媚,只有一種近乎神性的、與腳下土地血脈相連的苦難與堅韌。
蘇晚魚輕輕開口,聲音裡透出一股溫暖和輕鬆愜意。
【黃河呀我呀的個家呀,
沒有它我也活不下唉!
清涼涼的黃河呀不見個魚娃,
嘩啦啦的眼淚流下唉!】
蘇晚魚的唱腔裡,居然帶著濃濃的陝省方言裡的韻味。
開口脆!開口又讓人跪了。
“哇!好聽啊!真的好聽啊!”
“蘇晚魚不是江南人嗎?這一股子肉夾饃的味道,是怎麼回事?”
“去了一趟陝省,居然就帶著一股子黃土味,又酸又甜又可口啊!這採風的效果,就這麼有效果嗎?”
蘇晚魚前面幾乎就是清唱,而唱到這裡,牛東方的三絃又動了,那三絃聲一齣,全場驟然安靜。那不是經過精緻調音的樂器聲,那是從黃土高原的溝壑裡直接刮出來的風,帶著沙礫的粗糙與日頭的焦灼。
今天的蘇晚魚今天的嗓音有些淡淡的沙啞,帶著一些顆粒感,像被黃河水千萬次淘洗過的砂石。這和她平時那種空靈的嗓音很是不同。吉他隨即跟上,節奏沉緩而有力,每一個和絃都像夯土,重重砸在地上。蘇晚魚身體微微前傾,脖頸繃出美麗的弧線,能看出她正在很用心地唱著這首舒緩的歌。
【我要一輩子的愛著它唉,
別讓我的心裡像針扎!
天上的雲彩嘛陪著它,
日日夜夜把它牽掛。】
王大藝不知道呢喃著什麼,輕輕地不自覺地晃著腦袋,一臉的陶醉。
趙嫣然張著好看的小嘴,一直在發出各種驚歎。
陸洪淵此時卻是紅了眼眶。
一段唱罷,就在這聲餘韻裡,左側暗處,亮起了另一道光。光裡的牛東方,懷裡抱著三絃,那樂器形制古拙,蒙著斑駁的蟒皮。他沒有看觀眾,渾濁的目光只定定地望著主唱的方向,彷彿她的聲音是一條河,他正等著渡河。他指關節粗大的手,在弦上蓄勢待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