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看起來平平無奇，就是一個乾瘦的外國老頭，沒有任何特點。可當他坐在鋼琴，那種獨特的氣場，顯露無疑。鋼琴師原本只是覺得這老頭看著熟悉，此刻才知道為什麼熟悉。這不是掛在學校琴房走廊上的人嗎？曾經天天見到，怎麼剛才沒有認出來？畢業幾年了，這是生分了？
隨著他的一聲叫喚，所有人都看向老頭，咖啡館裡嘈雜了起來。
下午三點的光，斜斜切過咖啡館的窗。
這個老頭走進來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深灰色開衫，背微微佝僂，像任何一個在這個鐘點出來散步的退休老人。反而是他身邊那個高大英俊的年輕老外，吸引了不少眼球，甚至那個胖子也比他顯眼。誰也沒有想到，這個老頭卻是一個世界頂級的鋼琴大師。
有些人喧囂著，有些人在用手機查資料，也有些人已經在拍影片了。
這些事情，彷彿都和老頭沒有一點關係，他就捧著那本樂譜。無比專注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合上了那本曲譜。
老人眯起眼睛，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那是他幾十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每一次觸碰真正的傑作，他都會不自覺地微微張開嘴，像第一次嚐到海鹽味道的孩子。
他的右手無聲地抬了起來。
在空氣中，食指落下。不是琴鍵，只是虛無。但那個動作精確得可怕，指尖落下的速度、高度、觸感，每一個引數都像是從肌肉記憶裡直接調取的絕對數值。服務員端著咖啡經過，忽然頓住腳步，不知道為什麼不敢靠近那張桌子。
僅僅幾個音，讓整個喧鬧的咖啡廳瞬間安靜了下來。連那些連上帝都拯救不了素質的棒子國人，都突然閉上了嘴巴。
老頭的手在空中走了一段旋律。他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個老態龍鍾的影子。虹膜裡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閃爍著一種孩童看到甜點的興奮和滿足感。
一小節的演奏，讓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他閉上了眼睛，臉上滿是享受的表情。指尖下方的空氣都彷彿開始震動，
同樣的《致蘇晚魚》，同樣的一架鋼琴，同樣的旋律，他彈的彷彿和之前的鋼琴師是兩首曲子。
第一個小節過去的時候，咖啡館裡的所有人都在欣賞，陶醉，驚歎和拍攝，卻不知道這個老人，已經在這點時間裡，他已經透過前奏測出了這臺鋼琴的延音時長和泛音特性，並在零點幾秒內完成了對整個樂章踏板方案的重新設計。
然後進入到更加隨心所欲的演奏之中。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他的眼眶已經微微紅了，他的臉上出現了哀傷，他的額頭沁出了汗。七十一年了。七十一年來，他的手指在琴鍵上走過的里程足以繞地球數圈。他彈過輕柔像絲綢滑過水麵的曲子，彈過和絃像山崩地裂的曲子，彈過像哥特教堂的飛扶壁一樣精確而莊嚴的曲子。他以為自己已經聽過鋼琴能夠說出的所有語言。
但這段旋律，他沒有聽過。從來沒有！這是一首無比溫暖和溫柔的曲子。可在這溫暖之中，包裹了太多的情感質地。
這首曲子，彷彿是一個無法言說的“愛的音樂獨白。
從純粹的喜悅與小心翼翼的試探，那種情感是少年般的清澈。含蓄而羞澀的美好，沒有負擔，沒有算計，只是單純地因為想起某個人而心生歡喜。
這是一種含著羞澀的喜悅。像你手裡捧著一朵剛剛摘下的花，想送給一個人，卻在門口徘徊了許久。
再到焦灼、掙扎與突然的傾訴的像急促的呼吸，像一個人終於按捺不住，在心愛的人面前語無倫次起來。
你可以聽到那種情感濃度的驟然升高，溫柔的小心翼翼被撕開了，底下湧出的是更洶湧的東西：可能是壓抑太久的思念，可能是擔心被拒絕的不安，也可能是一種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的決絕。左手急速的分解和絃像來回踱步的鞋跟聲，也像劇烈的心跳聲。
最後是疲憊？還是釋然？他還沒有理解透。如同微笑時眼角微微泛起的細紋。柔軟，但帶著被時間磨過的痕跡。
最後幾個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非常簡單，又無比動人的旋律，極致的溫柔，往往是把所有複雜情緒隱藏起來的單純。這是一個絕世天才才能創作出來的曲子。”
老頭的眼眶有些發熱。七十多年的鋼琴事業，讓他已經很難被音樂感動至此了。這種感覺，已經好多年不曾擁有了。
隨著鋼琴聲道消散，咖啡館徹底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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