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時，張家人才回到那座熟悉的四合院。院裡比平時安靜許多，各家各戶大概都剛回來，正在屋裡歇腳，準備晚飯，只有零星幾聲鍋鏟碰撞的動靜。
一進自家屋門，王桂蘭立刻反手閂上門插銷，動作快得像是後面有狗追。她背靠著門板，長長吁出一口氣，懷裡那個舊布包依舊被她捂得死緊，彷彿一鬆手就會長翅膀飛走。
昏暗的煤油燈被點燃，豆大的火苗跳動，將一家四口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晃動著，放大著些許不安和期待。
“快，拿出來再看看。”張建國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急切。他擋在窗戶前，用身子遮住了可能投向屋內的視線。
王桂蘭的手有些抖，小心翼翼地就著燈光再次開啟那個布包。油紙包著的富強粉散開一點，那雪白細膩的顏色在昏黃光線下幾乎有些刺眼。旁邊那捲藏青色的棉布，厚實挺括，摸上去就知道是好料子。
張芸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呼吸都屏住了：“媽，這……這真是白麵？還有新布？”她長這麼大，過年都沒見過這麼白、這麼細的麵粉。
“小點聲！”王桂蘭緊張地瞪了女兒一眼，隨即又看向張彬，臉上驚疑不定，“小彬，你跟媽說實話，這到底哪來的？真是撿的？這……這哪是能撿到的東西？”
壓力給到了張彬這邊。父親的目光也掃過來，沉甸甸的，帶著審視。
張彬早已打好腹稿，他臉上擠出幾分恰到好處的忐忑和一絲“佔了便宜”的竊喜，聲音壓得低低的：“真是撿的……不過，也不全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散場的時候太亂了，東單牌樓那邊，有輛拉貨的板車歪了一下，掉下來幾個小包，趕車的大叔忙著扶車沒看見，好多人擠上去搶……我、我個子小，鑽空子也撿了一包……沒等看清是啥就趕緊跑了……”
這個說法比單純撿到更合理，增加了混亂的背景和“搶”這個動作，解釋了為何是這種好東西，也解釋了為何沒人追究——大家都搶，誰還顧得上誰。
果然，王桂蘭和張建國對視一眼，臉色緩和了些。亂世剛過，這種混亂中搶掠物資的事情並非稀奇，只是沒想到這種好事能落在自家頭上。
“你這孩子……膽子也太大了！”王桂蘭後怕地拍了一下張彬的胳膊，力道卻很輕，“讓人抓著可咋辦！”
“沒人看見，都顧著搶呢。”張彬低下頭，聲音更小了，“我看像是吃的……就想著拿回來……”
沉默在一旁的張建國忽然開口，聲音低沉：“東西是好東西，但這來歷……終歸不穩當。以後這種事，少往前湊。”他的話像是訓誡，但語氣裡並沒有多少責備，更多的是一種對世道的無奈和謹慎。
“行了行了，孩子也是餓怕了，想著家裡。”王桂蘭把東西重新包好，緊緊摟著，臉上終於露出壓抑不住的喜色，“這白麵……咱家多久沒見過了？還有這布，正好，給你和芸兒一人做件新褂子過年穿！”
喜悅沖淡了不安。生存的壓力面前，一點點道德上的疑慮顯得微不足道。
“媽，晚上咱們能吃白麵饃嗎？”張芸眼巴巴地看著那包麵粉，忍不住嚥了口口水。棒子麵窩窩頭拉嗓子的滋味，她實在吃怕了。
王桂蘭猶豫了一下，看了看丈夫。張建國沒說話，算是默許。
“吃！”王桂蘭一咬牙，“今天就吃！慶祝新中國成立了，也慶祝咱家……運氣好！”
說幹就幹。王桂蘭像是打了勝仗的將軍，開始指揮。她讓張芸去門外盯著點動靜，自己則小心翼翼地舀出兩碗麵粉，剩下的連同那捲布寶貝似的鎖進屋裡唯一的木箱。張建國難得沒像往常一樣坐著等吃，而是主動坐到灶膛前幫忙生火。
張彬看著父母臉上那久違的、帶著期盼和活力的光彩，心裡那塊石頭稍稍落地。他默默走到水缸邊，拿起水瓢幫忙舀水。他的動作沉穩有力，控制精準，滴水不漏，但沉浸在喜悅中的家人都未察覺這細微變化。
白麵在盆裡揉成光滑的麵糰，發酵的酸味混合著麥香漸漸瀰漫開來。王桂蘭捨不得全做饃，最終決定烙幾張白麵餅，再切一小條她珍藏的、捨不得吃的臘肉下來一起蒸了，最後再熬一鍋能照見人影的稀粥。
這已經是這個家裡想象極限的豐盛晚餐了。
當烙得金黃噴香的白麵餅和切成薄片、油光鋥亮的臘肉端上桌時，小小的屋子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感。張芸的眼睛幾乎粘在了餅和肉上，不停地嚥著口水。
“吃吧。”張建國拿起一張餅，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似乎在品味那久違的糧食香氣。王桂蘭給每人碗裡夾了一小片肉，自己卻只肯吃餅，喝粥。
張彬也拿起一張餅。麵餅口感柔軟，帶著純粹的麥香，遠比拉嗓子的窩窩頭美味無數倍。但他吃得很剋制，細嚼慢嚥。融合了九轉不滅體種子後，他對食物的需求似乎發生了變化，更注重其蘊含的能量而非單純的口腹之慾。但他依舊享受這種家人圍坐、分享美味的溫暖氛圍。
“爸，媽，姐，”他放下餅，看著家人，用一種儘量自然的語氣說道，“以後……肯定天天都能吃上白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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