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微涼，蚊蟲開始多了起來。張家吃完了晚飯，桌上擺著喝剩的棒子麵粥碗和一碟鹹菜絲。王桂蘭點起一根艾草繩，淡淡的煙霧在屋裡瀰漫開來，驅趕著嗡嗡作響的蚊子。
張建國靠在椅子上，滿足地打了個飽嗝，手裡拿著新發的毛巾擦著脖子上的汗。受表彰的喜悅勁兒還沒完全過去，但此刻他的眉頭卻又習慣性地微微鎖起，像是有什麼心事。
屋裡那臺舊的電子管收音機正開著，聲音調得不大，噝噝啦啦的電流聲裡，一個慷慨激昂的男聲正在播送新聞：
“……美帝國主義悍然入侵朝鮮，戰火已燒到鴨綠江邊！嚴重威脅我國東北邊境安全！中國人民決不能容忍外國的侵略，也不能聽任帝國主義者對自己的鄰人肆行侵略而置之不理……”
“……全國各族人民團結起來，支援抗美援朝前線！努力生產，厲行節約，捐獻飛機大炮，保衛勝利果實，保衛新中國！”
播音員的聲音透過劣質的喇叭，帶著一種失真卻依舊鏗鏘的力量，撞擊著小小的房間。
張芸聽得入了神，手裡的針線活都停了下來，眼睛亮晶晶的，胸口微微起伏，顯然被那話語中的激情和號召所感染。“美帝太可惡了！就該把他們打回去！”她忍不住小聲說了一句，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義憤。
王桂蘭卻聽得有些心不在焉，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她拿起抹布，一遍遍地擦著已經乾淨的桌面，眼神時不時瞟向收音機，又很快移開。
張建國嘆了口氣，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菸袋鍋，卻沒有立刻點燃。他看了一眼收音機，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家人聽：“廠裡今天開會了，傳達了上頭的檔案精神。要搞增產節約運動，支援前線。任務又要加重了，還得捐一天工資買飛機大炮。”
他的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是一種沉甸甸的陳述，帶著經歷過舊社會動盪的人特有的那種謹慎和一絲隱憂。增產節約，捐錢捐物，這些都是應該的，但這也意味著本就不寬裕的日子要勒緊褲腰帶，意味著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捐！應該捐！”張芸立刻響應，“少吃一口飯也要捐！把美帝飛機打下來！”
王桂蘭停下擦桌子的手，看了女兒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聲說：“捐是得捐……就是這日子……剛見點好……”她沒說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好容易家裡因為丈夫受表彰多了點活氣，這戰爭一來，未來又充滿了不確定性。
張建國嗯了一聲，划著火柴，點燃菸絲，吧嗒吧嗒吸了兩口，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領導說了，現在不同舊社會，咱們是為自己打，為國家打。就是……唉，聽說美國人的飛機厲害得很，槍炮也厲害……這仗，不好打啊。”
他這話裡透出的資訊，讓屋裡的氣氛更加凝重了幾分。連熱血沸騰的張芸也沉默下來，眼神里多了些茫然和對未知戰爭的些許恐懼。
王桂蘭更是緊張地攥緊了抹布：“他爸，不會……不會打到北平來吧？不會再拉壯丁吧？”她想起了過去兵荒馬亂的歲月，聲音裡帶著一絲驚惶。
“瞎想啥！”張建國呵斥了一句，但語氣並不嚴厲，“現在是新中國了！咱們在後方，安心生產就是支援前線！拉壯丁那是國民黨乾的事！”他雖然這麼說，但緊鎖的眉頭卻沒有舒展。
收音機裡的新聞播完了，開始播放一首激昂的進行曲：“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
歌聲響亮，卻驅不散瀰漫在飯桌上的那層無形的壓抑。增產、節約、捐款、敵人的強大、戰爭的陰影……這些詞彙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重感，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張彬一直沉默地坐在一旁，低著頭，彷彿在盯著自己的碗沿發呆。
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的波瀾遠比家人更加洶湧。
來了。歷史的車輪，正按照他模糊記憶中的軌跡，轟然駛來。
這不是收音機裡遙遠的故事，也不是報紙上冰冷的文字。它將真切地影響這個國家的每一個人，包括這個剛剛感受到一絲溫暖的小家。
增產節約？捐款？這只是開始。他知道後續會有更多、更深入的動員，甚至會有青年參軍入伍，血灑疆場。父親的擔憂，母親的恐懼，姐姐的熱血，都是這巨大時代浪潮下最真實的縮影。
而他，一個擁有超越時代知識和力量的重生者，在這場關乎國運的戰爭面前，該如何自處？
僅僅滿足於改善家庭生活，在學校裡做個“聰明”學生，偶爾給父親工廠提點不痛不癢的“小建議”嗎？
聽著收音機裡“保和平，衛祖國，就是保家鄉”的雄壯歌聲，感受著家人對未來的憂慮和期盼，一種前所未有的衝動在他心底翻騰。
那“蒼穹再無此憾”的誓言，不僅僅是指飛機飛兩遍。
它包含的，是讓這個民族不再受任何欺辱與威脅的宏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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