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第七區大門處再次經過嚴格檢查，隨後緩緩駛入高牆之內。與外界想象的戒備森嚴不同，內部環境更像一個樸素而緊湊的大學校園，只是少了那份喧囂，多了幾分肅靜與秩序。道路兩旁是成排的蘇式紅磚樓房，樓層不高，窗戶寬大，不少窗臺上還擺放著耐旱的綠色植物。遠處能看到幾座規模更大的廠房式建築，隱約傳出機器低沉的轟鳴。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特殊的氣味，混合了機油、松香、金屬和某種化學試劑的味道，這是典型科研與生產結合區域的氣息。
年輕幹事將張彬帶到一棟標著“行政1號樓”的建築前，交給一位早已等候在此、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女幹事。
“張彬同志，歡迎來到第七研究所。我是幹部科的王幹事，負責你接下來的入職手續和初步安排。”王幹事語速平緩，辦事幹練，帶著一種體制內特有的嚴謹。她一邊領著張彬辦理登記、領取保密手冊、飯票、勞保用品和宿舍鑰匙，一邊簡要介紹著研究所的基本規定：嚴格保密條例，限定活動區域，信件統一檢查，非經批准不得外出等等。
張彬默默聽著，——記下。這些規定比他預想的還要嚴格，但也從側面印證了此地的重要性。
宿舍是兩人一間，位於一棟三層宿舍樓的二樓。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兩張鐵架床，兩張書桌，一個衣櫃，但收拾得乾淨整潔。他的室友還沒回來，據王幹事說，是一位來自哈軍工的材料學博士。
放下行李，王幹事便帶著他去見研究所的負責人——錢偉森所長。
所長辦公室在一號樓頂層，走廊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敲門進入，辦公室內書香瀰漫，四壁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中外文書籍和卷宗。一位頭髮花白、戴著深度眼鏡、身形清瘦的老者正伏在寬大的辦公桌上，對著一份複雜的圖紙凝神思考。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投射過來，銳利而深邃，彷彿能穿透表象直視本質。
“錢所長，這位就是新分配來的張彬同志。”王幹事介紹道。
錢偉森放下手中的鉛筆，仔細打量了張彬幾眼，臉上沒有任何寒暄的笑容，直接問道：“清華機械系的？畢業設計做的是高精度風洞測控系統？”
“是的，錢所長。”張彬恭敬回答。
“我看過你的設計摘要和部分答辯記錄。”錢偉森語氣平穩，聽不出褒貶，“思路很新，膽子也不小，能把壓力感測、熱電偶和位移測量揉在一起，還自己搞資料融合演算法，在本科生裡算是頭一份了。紅星廠那邊對你的實習評價也很高，說你解決實際問題有一套。”
他沒有給張彬謙虛的機會，話鋒一轉：“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張彬斟酌著用詞：“報告所長，只知道是從事尖端技術研究的保密單位。”
錢偉森微微頷首，站起身，走到牆上一張被簾子遮住的地圖前，但沒有拉開簾子。“尖端技術研究……說得不錯，但不夠準確。”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張彬，“我們這裡，不做修修補補的改良，不跟蹤別人走過的老路。我們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從事‘開創性’的工作。是別人沒想到的，我們要先想；別人不敢做的，我們要敢做；別人認為不可能的，我們要把它變成可能！”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金石般的堅定和不容置疑的權威，每一個字都重重敲在張彬心上。
“這裡的條件，你看到了，比不上大城市，甚至比不了你們清華。生活是艱苦的，工作是繁重的，而且很可能很長一段時間，你的努力都不會被外界所知，不會有鮮花，不會有掌聲。”錢偉森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步履匆匆、神情專注的研究人員，“但是，這裡匯聚了國內一批最頂尖、最純粹、最敢於做夢也最肯埋頭苦幹的人。我們擁有的，是國家最高層級的信任和最優先的資源調配權。”
他重新看向張彬，眼神中帶著審視與期待：“張彬同志，把你調來這裡，是因為我們認為，你身上具備這種‘開創性’的潛質。這裡的土壤，需要你這樣的種子。希望你不要辜負這份期望，也不要浪費你自己的天賦。”
“是！所長，我一定全力以赴。”張彬挺直脊背，感到一股久違的熱流在胸腔湧動。錢偉森的話，與他內心深處“南天門計劃”的宏大構想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這裡，不正是他一直在尋找的，能夠容忍並支援那些超越時代構想的土壤嗎？
“很好。”錢偉森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他坐回辦公桌後，從一堆檔案中抽出一份薄薄的、封面印著“絕密”字樣的任務書，推到張彬面前。
“你的第一個任務。所里正在預研一種新型高空高速飛行器的氣動佈局和控制系統，目前卡在某個跨音速區的激波控制和穩定性問題上。這是相關資料和你需要負責的具體方向。給你一週時間熟悉，然後加入專案組參與討論。記住，多看，多聽，多思考，沒有把握不要輕易下結論。”
張彬雙手接過任務書，入手感覺分量不輕。他沒有立刻翻開，而是鄭重地將其拿在手中。
“我明白。”
離開所長辦公室，走在研究所安靜的道路上，張彬的心潮難以平復。手中的任務書，彷彿一把鑰匙，即將為他開啟一扇通往真正核心領域的大門。而“南天門計劃”，那顆深埋心底的種子，似乎終於找到了可以汲取養分、破土而出的沃土。
他抬起頭，看向研究所上空那片被群山環繞的藍天，目光堅定而悠遠。新的挑戰，已經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