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瓷基複合材料與金屬機體的連線難關初步突破的訊息，像一陣強風，暫時吹散了籠罩在“白帝”乙型專案組上空的部分陰霾。儘管成本和成品率仍是懸頂之劍，但至少證明了一條可行的技術路徑。專案組決定，不能等待材料完全成熟，必須讓設計接受實踐的檢驗。修復並強化後的全尺寸模型，再次被送入那座能模擬極致速度的國家級風洞。
這一次，風洞控制室裡的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緊張。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觀測視窗後那個流線型的黑色身影上，以及螢幕上瀑布般重新整理的資料流。測試目標直指九馬赫，那個設計巡航速度的邊緣，也是熱障與未知風險交織的區域。
初期測試順利得讓人有些不安。模型在五馬赫、七馬赫下表現穩定，強化後的陶瓷基頭錐和翼前緣在熱成像儀上顯示出預期的耐高溫效能，溫度資料雖然駭人，但並未超過材料理論的承受極限。連線區域監測點傳回的應力資料也在安全閾值內波動。
“速度八點五馬赫。”
“狀態穩定。”
“準備進入九馬赫測試區間。”
指令下達，風洞的轟鳴聲似乎都變得更加尖銳。螢幕上代表速度的數字穩步攀升，八點六，八點七，八點八……
就在速度指標顫巍巍地觸及八點九馬赫，尚未完全穩定時，異變陡生！
觀測窗後的模型，原本穩定如磐石，此刻卻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高頻幅度劇烈抖動起來！那不是簡單的搖晃，而是一種彷彿來自機體內部深處、帶著毀滅意味的共振。固定在模型表面的感測器線條，在示波器螢幕上瞬間從規律的波形炸開成一片混亂的毛刺，警報聲淒厲地響起，紅燈在各個控制檯上瘋狂閃爍。
“報告！模型出現異常高頻振動！”
“振幅急劇增大！”
“尾部壓力感測器資料溢位！”
“結構應力監測點多個超限！重複，多個超限！”
控制室裡一片混亂，技術人員的聲音帶著驚恐。螢幕上的模型影像因為劇烈抖動而變得模糊，彷彿下一刻就要被這股無形的力量撕裂、解體！
困境以一種最暴烈、最出乎意料的方式降臨。他們預想了材料熔化，預想了結構過熱失效，卻沒想到在速度尚未完全達到設計指標時，會遭遇如此詭異的“震顫”。這不是單一部件的問題，而是整個機體被捲入了一種失控的振動模式中。
“緊急關停！立刻關停！”專案總師周老幾乎是吼出了命令，手掌重重拍在控制檯上，臉色鐵青。
強大的制動系統啟動，風洞的轟鳴聲如同被扼住喉嚨的巨獸，迅速衰減。觀測窗後的模型隨著氣流減弱，那致命的震顫才緩緩平息下來，但殘影彷彿還停留在每個人的視網膜上。
衝突從材料領域瞬間跳轉到了更抽象、更復雜的空氣動力學與結構動力學交叉的未知領域。這種震顫，事後分析初步判斷，源於高速氣流激發的機體氣動彈性，與飛控系統試圖穩定姿態的控制指令之間，產生了危險的相互激勵和正反饋。這是一種理論界有所預言，但因其複雜性極高、影響因素極多而極少被實測到，更缺乏有效解決手段的“耦合震顫”。他們闖入了跨音速飛行理論尚未完全照亮的水域，並撞上了暗礁。
收穫是慘痛的，但也是寶貴的。他們保住了險些損毀的寶貴模型，更獲得了記錄下這次完整震顫過程的一手資料。這些混亂、狂暴的資料，是解開謎團的唯一鑰匙。
張彬站在資料分析室的大型繪圖儀前，上面正緩緩繪製出震顫發生時，模型不同部位加速度感測器記錄下的頻率譜。各種頻率的峰值雜亂無章，代表著機體不同部分被激發出的振動模態。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篩子，快速過濾著那些無關的噪聲和次要頻率。九轉不滅體帶來的超凡感知和專注力，讓他能同時處理海量的資訊流。突然，他的目光鎖定在頻譜圖上一個並不算最高，但極其尖銳、穩定的峰值上。這個頻率，大約在87赫茲。
他立刻調出白帝乙型的結構動力學模態分析報告。這份報告是在設計階段，透過理論計算和地面振動試驗獲得的，用於預測機體在不同頻率下的固有振動形態。
他的手指在報告頁面上快速移動，最終停在某一頁。上面清晰地標註著：“第三階彎曲模態，固有頻率：86.5赫茲，主要振動部位：中後段機身與垂尾連線區域。”
87赫茲與86.5赫茲。
張彬的眼神驟然銳利。這不是巧合。風洞中那股幾乎撕裂模型的毀滅效能量，其核心頻率，恰好與機體這個特定結構的固有頻率吻合！
鉤子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心頭。震顫不是憑空產生的，是高速氣流的能量，精準地“敲擊”在了機體結構的一個“弱點”上——那個中後段機身與垂尾的連線區域。是那裡的結構剛度分配不合理？是區域性質量分佈存在缺陷？還是連線方式本身在極端載荷下產生了非線性變化？
問題不再僅僅是氣動與控制，更深層次地指向了結構設計本身可能存在未被發現的缺陷。這個缺陷，在常規飛行包線內潛伏，直到被九馬赫的疾風喚醒，差一點就釀成機毀的慘劇。
找到震顫的頻率源頭只是第一步，如何修改設計，加強那個薄弱環節，同時避免引發其他新的振動問題，將是下一個更嚴峻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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