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塊長約三尺（約一米）、寬約一尺半（約半米）的粗麻布終於被從簡陋的腰機上取下時，整個營地沸騰了！族人們爭相傳遞、觸控著這粗糙卻意義非凡的織物，感受著它不同於獸皮的輕軟、透氣和平整。雖然還很厚硬，布面也不夠均勻，帶著許多疙瘩和毛刺，但這的的確確是人類雙手創造的、用於遮蔽身體的文明之物！
汪子賢拿起這塊意義非凡的“初號布”，走到草葉巫醫面前，在族人無比期待的目光中，鄭重地將它披在了老巫醫枯瘦的肩頭。
“巫醫，您是部落的精神支柱，是溝通祖靈的橋樑。這第一塊布，理應由您最先披戴，感受祖靈的榮光與庇佑。”汪子賢的聲音莊重而清晰。
粗糙的麻布覆蓋上草葉巫醫常年裸露、佈滿褶皺和老年斑的肩膀。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的觸感瞬間傳來。沒有獸皮的厚重和僵硬，沒有藤蔓的粗糙和刺癢。它帶著陽光和溪水的微涼氣息，輕柔地貼合著皮膚，隔絕了寒風的直接侵襲，卻又奇妙地透著一絲呼吸感。
草葉巫醫渾身劇震！他枯瘦的手指顫抖著，撫摸著肩上的麻布，又低頭看著自己不再暴露於寒風中的胸膛。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不僅僅是布料的物理溫度，更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被尊崇、被包裹、被“文明”所呵護的巨大感動，瞬間席捲了他蒼老的身心！
“嗚…祖靈啊！”老巫醫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長吟，渾濁的淚水洶湧而出，順著他佈滿皺紋的臉頰滑落，滴在粗糙的麻布上。他猛地張開雙臂，仰天高呼：“神絲織就！天衣蔽體！文明初顯！巖山永昌！神使…神使是行走的祖靈！是帶來光明的星辰！”他激動得幾乎無法站立，在族人的攙扶下，依舊朝著汪子賢的方向深深躬下身去。
這莊重而神聖的一幕，深深烙印在每一個族人的心中。對麻布的神聖感和渴望，瞬間提升到了頂點！
汪子賢趁熱打鐵：“巧手，還有你們幾位最先學會績麻紡紗織布的姐妹，從今天起，你們就是巖山部落的‘織女’！你們的工作，就是帶領更多的婦女，績麻、紡紗、織布！優先為部落的戰士、老人、孩子，還有日夜守護我們的哨兵，織出禦寒保暖的衣物！讓我們每一個人，都穿上這‘文明之衣’！”
“吼！”戰士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誰不想脫下笨重腥羶的獸皮，換上輕便的布衣？尤其是哨兵們，在寒冷的冬夜，一件能包裹全身的布衣，簡直是生存的保障！
“織女！織女！織女！”婦女們看向巧手幾人的目光充滿了羨慕和敬意，學習紡織的熱情空前高漲。
汪子賢又走到黑石面前。黑石依舊沉默，但目光卻緊緊鎖定在草葉巫醫肩頭的麻布上，那眼神深處，是毫不掩飾的渴望。戰士的本能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輕便貼身、不妨礙動作的“衣服”，在戰鬥中的價值有多大。
“黑石，”汪子賢拿起另一塊較小的布片，遞給他，“這塊布，給你。你可以用它纏在手臂上，或者做點什麼。這是對你昨夜斷後阻敵的獎勵。未來的戰士布甲，需要你這樣的勇者來檢驗。”
黑石身體微微一震，似乎沒料到汪子賢會第一個想到他。他沉默地接過那塊還帶著織機木香的粗麻布。入手的感覺，輕、軟、堅韌。他用力扯了扯，布片發出緊繃的聲響，卻沒有斷裂。他抬起頭，看向汪子賢，眼神極其複雜，有驚訝，有審視，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動容。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布片緊緊攥在手中，對著汪子賢，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這幾乎是他第一次對汪子賢做出如此“順從”的表示。
整個部落沉浸在“布衣”帶來的巨大希望和喜悅中。漚麻池被擴大，更多的苧麻被收割、浸泡。火塘邊、樹蔭下，坐滿了績麻紡紗的婦女，“嗡嗡”的紡錘旋轉聲成了營地新的背景音。那臺簡陋的腰機旁，巧手帶著幾位新晉“織女”，日夜不停地穿梭、拍打，潔白的粗麻布如同生長的希望，一寸寸地累積。
當第一件由數塊麻布簡單縫合而成的、勉強能包裹上半身的“坎肩”被織女們捧出來，披在一位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老族人身上時，老族人撫摸著身上粗糙卻溫暖的布料，激動得老淚縱橫，跪倒在地，朝著織坊的方向連連叩首。
文明的體面，如同破土的嫩芽，在這片原始的土地上，悄然顯現。
就在整個部落沉浸在麻布帶來的變革喜悅中時，負責在夯土瞭望塔上執勤的哨兵，發出了急促而興奮的呼喊：
“神使！磐石頭領！快看！河邊！是‘游魚’部落的人！他們…他們好像往我們這邊來了！人…人不少！還帶著東西！”
汪子賢和磐石立刻登上了望塔。只見在東南方蜿蜒的河流下游，一支約莫二三十人的隊伍正沿著河岸向巖山部落方向緩慢移動。他們穿著簡陋的獸皮，隊伍中有男有女，甚至還有幾個瘦小的孩子，用樹枝做擔架抬著幾個虛弱的老人。隊伍最前面，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努力地揮舞著一面用樹枝挑起的、破舊的魚皮——正是之前與巖山部落有過接觸、以捕魚為生的小部落頭領“老魚叉”！
“游魚部落？他們怎麼拖家帶口的過來了？還帶著老人孩子？”磐石皺緊了眉頭，手按在了腰間的石斧柄上。在這種時候，任何靠近部落的陌生人群體，都值得警惕。
汪子賢卻看得更仔細。他發現游魚部落的隊伍雖然疲憊，但並無敵意，更像是…逃難？而且，隊伍中似乎還混雜著幾張陌生的面孔，穿著打扮與游魚部落略有不同。
“派人去接觸一下，問問情況。保持警惕。”汪子賢下令。
很快，訊息傳回。原來，游魚部落原本棲息的下游河灣，被一股從更南方遷徙來的、人數更多也更兇悍的“鱷齒”部落強行佔據了。鱷齒部落不僅霸佔了最好的漁場，還擄走了他們部落幾個年輕女子。游魚部落無力抵抗，只能拋棄家園，帶著老弱婦孺向上遊遷徙。途中，他們還遇到了另一支同樣被強大部落驅趕、失去了獵場的小型採集部落“灰雀”的殘部。兩個走投無路的小部落合流，在“老魚叉”的帶領下，想起了之前曾用魚獲換取過鹽粒、似乎比較強大的“巖山部落”，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前來投奔。
“神使，他們…他們想加入我們巖山部落！願意獻上他們所有的魚獲技巧和認識的野菜根莖！只求一塊能落腳、不被驅逐的地方，給老人孩子一口吃的…” 負責接觸的戰士回來稟報，臉上帶著同情。
汪子賢心中快速盤算。游魚部落約四十人，灰雀殘部約三十人，加起來七十餘人，加上巖山部落現有的一百三十多人…總人口將突破兩百大關！更重要的是，游魚部落精於捕魚和製作漁具，灰雀部落擅長辨識各種可食植物和根莖，這些都是巖山部落目前急需補充的技能！接納他們，部落的實力將得到顯著增強，尤其是在食物來源多樣化和越冬儲備上！
“讓他們進來！”汪子賢果斷下令，“在營地東側劃出一塊地方，搭建臨時窩棚！告訴‘老魚叉’和灰雀的頭領，巖山部落願意接納他們！只要遵守部落的規矩，出力勞作，就能獲得食物和庇護！老人和孩子，部落會盡力照顧！”
命令下達，部落東側頓時忙碌起來。游魚和灰雀部落的倖存者，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深深的感激，被引入了巖山部落的營地。當他們看到那高聳威嚴的夯土瞭望塔、厚重堅實的“祖靈之壁”、日夜燃燒製鹽的泥爐、以及營地中央那座醒目的赤鐵礦小山時，無不震驚得目瞪口呆！而當他們看到許多巖山族人身上，竟然穿著一種從未見過的、輕便整潔的“衣服”（雖然還只是少數核心成員擁有），更是驚為天人！這哪裡是原始部落？這分明是“神佑之地”！
老魚叉和灰雀部落的女頭領“灰羽”，帶著族中最珍貴的禮物——幾大串風乾的銀色小魚和一小袋珍貴的野粟種子——顫巍巍地來到汪子賢面前，深深拜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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