釘耙插在地上的裂縫裡,八戒靠著它站起來。他膝蓋還在抖,嘴裡有股鐵鏽味,但他沒吐。他抬頭看悟空,悟空也正睜眼看他。
兩人對視一瞬,什麼也沒說。
城裡的動靜已經變了。不再是哭喊或尖叫,而是腳步聲、敲打聲、翻動東西的聲音。有人在拆牆,有人在挖地,有人把佛像從屋裡拖出來扔到街上。
八戒鬆開釘耙,往前走了一步。地面還震著,那是沙僧的腳步。他從北門進來,肩上扛著半截石碑,碑面朝下,沒人看得清字。他走到廣場中央,把碑放下,翻過來。
下面刻的不是經文,是一張圖。線條密密麻麻,像蛛網,又像脈絡。中間有個圈,標著“心燈陣”。
人群圍上來。一個老者認出了這字,“這是……往生簿上的記號?”
沙僧點頭。“他們用人的命續香火。每燒一炷香,就有一個人魂被鎖進塔底。”
話音落下,西街傳來一聲吼。幾個漢子抬著個木箱衝出來,箱子破了個洞,裡面全是竹簡。一個女人撲上去翻,手指發抖。“我兒子的名字!在這裡!寫著‘未淨者,囚三年’!”
她抬起頭,臉都變了。“他們說我兒子病死了!可他是被關在廟裡背經!背不出來就打!”
周圍人靜了幾息,然後炸了。
一群人衝向最近的寺廟。門被砸開,地磚被撬,泥土翻起。不到半個時辰,三座偏殿的地窖全被挖開。裡面躺著幾十個孩子,瘦得只剩骨頭,眼睛睜著,卻不會說話。
八戒站在街口,看著人們把孩子抱出來。他沒上前,只是把手按在釘耙上。混元珠還在跳,但慢了。他知道這一戰還沒完,但第一道鎖,斷了。
他轉身走向倒塌的佛塔廢墟。那裡還站著幾尊殘破的羅漢像,金漆剝落,露出裡面的泥胎。他舉起釘耙,一耙砸在最近的一尊像頭上。
泥殼碎開,裡面滾出一團黑布包著的東西。有人搶上前開啟,是頭髮,纏著一根指骨。
八戒冷笑。“供奉的不是佛,是屍骨。”
他回身面對人群,聲音不大,但傳得很遠。“你們看這塔,倒了。你們看這些像,爛了。它們護不住你們,也罰不了你們。信它的人,死得最早。”
人群慢慢聚攏。沒有人跪,也沒有人低頭。
悟空這時躍下屋頂,落在他身邊。肩上的傷結了痂,但走路還有點歪。他掃了一圈人群,忽然開口:“剛才那女人說她兒子被關三年?去查所有廟的地窖。還有誰的孩子沒回來?”
一句話,百人動。
不到一個時辰,七座寺廟被徹底翻查。挖出的不只是孩子,還有名單、賬本、密室。一本冊子上寫著“不信者名錄”,按戶登記,打了紅勾的,都是這些年“暴斃”或“失蹤”的人。
一個教書先生捧著冊子,手抖得拿不住。“我爹的名字……打了三個紅勾。他們說他是病死的。可這上面寫的是‘拒捐香油,焚於後院’。”
他猛地抬頭,看向王宮方向。“那個活佛,住的宮殿下面壓著多少人?”
沒人回答。但已經有年輕人自發組織起來,守住各條街口,不讓和尚逃走。他們不殺人,但也不放人。把所有僧人集中關在一處院子裡,等查清再說。
沙僧一直沒說話。他走到最後一座未拆的寺廟前,推門進去。裡面沒人,香爐倒了,經書散了一地。他徑直走向後殿,掀開地板,取出一隻鐵盒。
盒子裡是本薄冊,封皮寫著“往生簿副本”。
他走出來,當眾開啟,一頁頁撕下,扔進火堆。
火焰騰起時,空中傳來一聲鐘鳴。很遠,像是從雲外傳來。響了一下,戛然而止。
八戒聽見了。他抬頭看了看天,低聲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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